太阳月亮

伍纯情早上起来后一直在思考去不去竹篱溪上户,伍纯情过了河在竹篱溪上岸后,也要把竹篱溪的名声搞臭,说夏美凤如何如何地春光乍泄

“美莲,想不想上街呀?”

夏美莲、夏长义有时在厅堂里晃来晃去,也被夏大发骂得鸡飞狗跳。

“夏金荣年轻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找到老婆?”

旧的年底,毕竟是年底。该回家的,都要来了;该走的都要走了。夏大发昨天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合计了伙计们半年来的工钱,每天按五升二勺计今天上午发了下去,另外每人还给了八斤腊肉八斤咸鱼。上午箍桶匠胡师傅,木匠伍师傅也把工钱领了去。年底的一些杂事也基本做完了,照理说夏大发已清静下来了,高兴才是,又何况大半年未见面的儿子夏长春回来了,孙子出世也快三个月了,但近来他总是闷闷不乐。今年发生的几件大事,使夏大发变了很多。原来他走起路来咚咚响,现在腿上好像绑了绳子一样,慢得很;原来坐在凳子上腰板直直的,现在走路或坐着就略带佝偻;先前脸腮有两块欲坠的肉块,现在也消失了,就连像枣子一样的眼珠现在也被塌下来的眼皮盖住了不少。只要是他一个人待着,间或会想起上半年和苦竹滩拼杀的血腥一幕。想到这件事,他懊恼着,愤怒着,恨不得变成一条野狼,跑到深山虎坳里去尽情地咆哮!钟秀月原以为一切都会慢慢地好起来,现在她彻底失望了。她忍受不了夏大发对自己的虐待,无名火时常舔着她内心深处的伤痛,肚子里一团怨气只能紧紧裹着,她没有能耐发泄出来,只能默默忍受着。这些天,夏长义书没读好、夏美莲没有缠足,夏大发把这些责任全往她身上推,她觉得夏大发冤枉了她,错怪了她。每次夏长义读完私塾回来,她都守着他描红,不到一会功夫夏长义不是毛笔掉到地上,就是把砚台打翻,他心不在焉怎能怪得了她呢?她这个做后娘的几次动了念头给夏美莲缠脚,可夏美莲看到布片片就哭着喊她死去的娘,逃得远远的,这叫她怎么办?这天晚上,大家都吃过了晚饭,脸也洗了,钟秀月走到夏长义的身边,牵着他的小手和蔼可亲地说:“长义,再过一年几岁了?”夏长义随口丢了一句:“七岁。”“哦,过几天就七岁了,又要大一岁。大一岁就更懂事,对不?”钟秀月运用引鱼上钩的技巧说。夏美莲顺势回答说:“嗯!”
“马上要大一岁了,要懂事哟。你看哥哥都天天读书,你呀,晚上也得写字,字写得好哥哥还会夸奖你呢!”钟秀月继续说。
别看夏长义年龄小,钟秀月的话还没讲完,就知道妈妈后面要做什么了,于是一溜烟地跑进了江四英的房间,躲到夏长春背后去了。钟秀月也跟了进来,噼噼啪啪说了一通牢骚话,也许是说给夏长春听的。
此时,夏长春正在看几年前天津《大公报》刊登的关于《剪辫易服说》为主题的征文第一名获得者朱志父的文章。他非常欣赏《大公报》对这篇文章的按语——“新中国特别精神”,“唤二百余年来不醒之沉梦,呼数百万方里不返之国魂”。夏长义和钟秀月突然跑进来一搅合,就说了一句:“顽劣是小孩的本性。”

白妹仂正在厨房洗碗筷,汪水枝一进门就甜甜地叫了句:“嫂嫂在家吗?”

“竹篱溪,这下完了!五日内草坪就要判给苦竹滩!胡高仕真不是一个好东西,王祖同瞎了眼!”疤眼仂今天也来了,听到从饶州府打探回来的夏志伯说的一席话,就激动得最早,于是在夏大发的厅堂里激动地说。

“绿柳婆婆,选个适当时间,你就做他们的月老。”

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汗巾被跑掉了,又赶快跑到塘边找裤子,好在是大清晨,女人还没出来。
疤眼仂穿好了裤子又往村里跑,还是那样的大叫大喊。这一叫喊,全村的人就围了过来。大家迷惘着,焦急着,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们父子行走在长江圩堤上,这时虽然有月亮,江面上雾气腾腾,江滩上也是朦朦胧胧的。偶尔有过往的船只经过,那船艄上的灯火进入岸边人的眼里也只有豆子般大小。唯有晚风掀起的长江波浪拍打在岸边发出来的响声听得一清二楚。

夏大发一看,上面写着:“草坪之事已办妥,盖有官印的讼案判决书副本包在手绢里,放在枕头下。半仙代笔。”

到武昌的第二天,夏大发死活不肯猴子陪他出去,他一个人按照来之前得来的消息,一个人出去了。问了几次路找到了位于毕阁山附近的毕郎中的住处。毕郎中得知夏大发是不远千里赶来的,显得格外和气、热情,对夏大发的把脉、问询、查看都非常认真。毕郎中考虑到夏大发是外地人,一口气就开了五个疗程的中药,另外写了两幅药单,药单上难以买到的药引毕郎中也给夏大发。

夏大发的情绪比先前好了许多,于是他一面安排疤眼仂带几个人守护现场,一面吩咐夏志伯领两个人去夏美凤房间取讼案判决书副本,一面吩咐夏木荣通知各股房长老到祠堂议事。
他刚走到祠堂门口,夏志伯三人也把夏美凤的绣花手绢取了来,绣花手绢还是褁着的,手绢打了两个对角十字扣。夏大发就站在那里把绣花手绢打开了,轻轻地掀开讼案判决书副本。他看到众人都到了,用颤抖的声音把讼案判决书副本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禀覆奉查竹篱溪苦竹滩争执草坪而械斗各节,由光绪三十三年到府。

从外面进来的人看到白妹仂哭得那么伤心,都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夏大发一连两个月吃了一位云游道长开出的以鹿茸、灵芝、人参为主的药,感觉没有什么变化。后来还吃了有人从甘肃当地带来的锁阳,也不见效。钟秀月多次埋怨药方无用,气得他把煎药的钵子摔得满地都是。他觉得三十九岁不能就这样刀枪入库,这样下去活着与死去没有什么两样,久而久之还会被人耻笑。天气也转暖了,桃树都结上了算珠大小的果子,无论如何近日也要去趟武昌,不能坐以待毙。能起死回生去多少银两也值。但又放心不下眼下的农活,特别是山地麦子近来屡屡被胡仕高家乡牌坊陈家的牛践踏,继续下去就会颗粒无收。更放心不下自己一走,就剩下几个孤儿寡母守家这样的局面。但思前想后,加上钟秀月的多次催促,决意四月初去武昌看病。

“街上好玩吗?”夏美莲回答说。

夏美凤家这支属竹篱溪的大股房,比其它股房的人口多,她与这股房的同辈比,年龄最大,她不仅长得漂亮,而且很懂事,爱帮人,招人喜欢,从小就被他们尊称为“大姑仂”,大家看到“大姑仂”起来了,就纷纷回去吃晚饭了。

“哦,家里和原来差不多,美莲懂事多了,长义还是那样,不喜欢读书,乾易也能站立了。我近来闷得慌,来武汉散散心,许久没见猴子伯,也想看看他。”

钟秀凤几次萌生了放走伍福寿的念头,可是一想到夏大发的脾气和节外生枝的流言蜚语就胆战心惊。她自从被众人抬进房间后,就一直朝里侧卧在床上没有起来。晚饭也是江四英劝了许久才开口咽下了大半碗。他万万没想到伍福寿有这样见不得人的嗜好,觉得有这么一个远房亲戚使她丢脸做不起人。如果有一天夏大发知道自己与伍福寿是表姊妹关系,或伍福寿在他们逼供下胡诌对自己不利的什么话来,那自己就要被竹篱溪人的口水淹死,想到这些她就更加害怕了。她埋怨自己父母贪财,也埋怨自己二百五的哥哥,更恨钟启皇等人下流无耻。她觉得老天对她不公平,自己不到三十岁就守活寡。她越想越害怕,不敢再想下去。

“爹爹什么时候到了,专程来看我?您怎么知道我在武昌?”

太阳已落山了,伍纯粮三兄弟已经过了河,再走几里路就到家了。伍纯情看到隔壁的伍福寿屋子里有灯光,知道伍福寿已回家了。于是就吼了一句:“福寿叔睡了吗?”
屋子里的伍福寿说:“我又没老婆抱,这么早睡干什么。”
伍纯情就推着伍福寿家虚掩的大门进去了。伍福寿看到伍纯情今天做事“杀了鸡”,就调笑他说:“明天你家里有鸡吃。”伍纯情故意埋怨他说:“都是你的不正经的话惹的祸。”
伍福寿一头雾水,心里想你砍到手指,我又不在场,竟扯上了我,说:“老子的话又不是刀。平时老子说的,你小子越听越有劲,你免费听故事老子还没要你付费呢!”看到伍福寿像是受了委屈似的,伍纯情连忙转移话题说:“你猜猜,我今天为什么会砍到手指?”“管我屁事,猜个吊!”伍福寿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气鼓鼓地说。“跟你有关呢,你猜猜”,伍纯情一个劲地要伍福寿猜。“走,走,走,别烦我!老子灶神爷背在背上,没有这闲功夫和你胡闹。你这头猫偷到了腥就和我说说,否则就快点出去”,伍福寿不耐烦地说。“嘿,你还真猜着了”,伍纯情笑嘻嘻地说。“偷到谁的腥了?”伍福寿轻轻地说。“你偷过的人,你猜猜,不过我没偷到手”,伍纯情神秘兮兮地说。伍福寿知道这几天伍纯情三兄弟到麻子家做事,听他这么一说,一下就猜中了说:“钟秀月?”“诶,我跟你说,今天看到的钟秀月,总觉得比你说的还要漂亮,你享了眼福,艳福不浅啊。”“你今天也看到了?”伍福寿问道。伍纯情回答说:“哪有你福气好!”“遮遮掩掩,死回去!”伍福寿愤愤地说。“好,好,好,我走!你晚上做个美梦吧!”伍纯情说完后就退了出来。虽然做了一天的体力活,累得很,困乏得很,伍纯情躺下后许久没有入睡,一心想着太阳早点出来。

白妹仂哪里咽得下这口气,虽然晚上路不好走,她还是忍不住来到了夏大发家,恳求夏大发为她做主,洗清别人泼在她身上的脏水。
白妹仂走后,夏大发就上床休息了。眼睛想闭着,可心就静不下了。家事、村事就像两根麻绳勒得他喘不多气来。外面的蛙声一片,他越听越烦,恨不得起来把青蛙一个个掐死去。

众人听到夏大发的一席话,隐隐约约地知道夏美凤的死因,都耷拉着脑袋,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尽管太阳已爬到一丈高了,可就是不见竹篱溪的吹烟,天空被一片死气沉沉的空气笼罩着。

伍纯情吃过中饭,执意要去西瓜地里拔稗草、狗屎粘,她内人看到太阳这么大拦也拦不住他。

太阳还是和先前一样升起来,但比过去热得多;月亮也和以前一样落下去,由于是夏天,却显得格外皎洁。

就在夏大发从武昌回到家里的前四天下午,假妹仂老婆和夏志伯老婆詹绿柳吃过午饭又来到了老地方——疤眼仂家里。疤眼仂早就上了畈犁田去了,几个小孩捕鱼抓泥鳅去了,屋子里只有三个女人。她们围坐在屋檐下一块空地上,傍边有棵柚子树,树冠亭亭如盖,这时正好为三个女人挡去了烈日阳光。三个女人各自做着不同的针线活,假妹仂老婆在缝制鞋帮,夏志伯老婆在补土布上衣,疤眼仂老婆汪水枝在绣枕头花。论年龄和辈分,夏志伯老婆最大,疤眼仂老婆汪水枝最小。可偏偏这位年龄最小的却最有磁性,空闲时就把她们两位吸引了过来。她们喜欢听汪水枝所讲的亦真亦假的故事,喜欢听汪水枝所说的栩栩如生的人物。今天,疤眼仂老婆把从父亲那里学来的曹操和丁夫人、卞夫人、刘夫人的故事讲了一番。听完后她们对曹操的三个女人议论了一番。夏志伯老婆觉得丁夫人好端端的日子不过却主动弃曹而去不合算。假妹仂老婆敬佩卞夫人的胸怀,卞夫人做了曹操继配夫人后,一直还把丁夫人当座上客。汪水枝最同情刘夫人,做为丁夫人的侍女,陪嫁到曹家,享福之日浅,死得过早,儿子曹昂也过早战死宛城。就在她们在议论曹操的三个女人的时候,麻子夏金荣牵着水牯牛驮着碌碡去晒谷场路过疤眼仂家门口,麻子夏金荣嘴巴甜,看到长辈夏志伯老婆在这里就问候了一句。等夏金荣走远了,汪水枝却说起来夏金荣的事来了。汪水枝先是问夏志伯的老婆说:

江四英吃过晚饭又想到了受了刺激的夏美凤。白天不好叫她过来,晚上天黑,大家都进屋了,就把她接到了自己房里,让他散散心,伴她一点时间使她迈过这道槛。

这位本家是因为当了清兵才在这里成家立业的,和夏大发同辈,比夏大发长七岁,竹篱溪的人叫他猴子,余家头的人都叫他夏连发。夏连发看到夏大发来了格外地高兴,彼此见面寒暄了不少时间,夏大发也把近来竹篱溪发生了的事情和自己来武昌的本意一五一十地告诉夏连发。夏连发听后唏嘘不已。安慰了夏大发几句后就说:

二股房的麻子三兄弟老大夏金荣、老二夏木荣、老三夏水荣,觉得父母已过花甲,这几天没什么农事,准备明天划船去饶州府张王庙码头为父母买寿材,到了秋天就请师傅来做千岁屋。白妹仂知道后就想搭乘他们的船去饶州府卖南瓜,夏金荣听了后,满口答应。第二天早晨,白妹仂挑着一担南瓜上了船,夏金荣刚来拔锚,夏美凤赶到了船头,一个箭步上了船。在船舱夏美凤就和母亲争执了起来,夏美凤说她要去卖南瓜,好见见世面,顺便买几根绣花针回来。白妹仂觉得女儿说的也有道理,又看到她上穿小袖衣,下穿黑長裙,头后面的耳边垂发梳成了扁平状,末端用发带束起,微微上翘,形似燕尾,一身崭新的打扮,甚是漂亮,打心里高兴,于是就下了船。

“不了,天色不早了,我要赶回去呢”,钟秀月说。

夏大发看后,大喊一句:“烈女子啊!”说完后也晕过去了。众人连忙回家泡了一碗蔗糖水,从夏大发嘴里灌下去,不久夏大发苏醒了,接着就是不停地大哭,时不时地打着自己的胸脯。在众人的劝声中,哭声慢慢停了下来,然后就是说了一席令竹篱溪男人无地自容的话:
“竹篱溪的天,本该是男人顶着,竹篱溪男人死光了?你们说说,死光了吗?”

白妹仂听到后只是“嗯”了一声。

夏美莲真的就问夏美凤了:“姐姐,你说说,要不要缠?”
夏美凤思考了半天,说:“谁叫我们是女人身,乖啊,听嫂子话没错。”

夏大发所乘的船只从竹篱溪驶出后,一天就下了鄱阳湖。四月的鄱阳湖水浅,不能直走,足足走了一天半才到湖口,湖口出来朝长江上游拐去,驶上了长江航道。由于是溯流,过武穴、黄石、黄冈时费了不少周折。走了五天水路,船才驶进了武昌月亮湾码头。四月的武昌,温度还没有真正升起来,江面上吹上来的风轻轻地袭在行人的脸上和煦得很。几天双脚没有粘地的夏大发不想坐人力车,决意走走路活活筋骨,也好看看武昌这个大世界。当他走到江渔港时,太阳已当头,路边上有不少的饭馆,他就进了严记饭店。饭店的小伙计看到夏大发迈了进来,双手做了热情的手势,并吆喝着:“客官这边请!”夏大发翻了翻油腻而发黄的菜谱,点了一条一斤左右的武昌鱼,一盘豆皮,一盘牛肉豆丝,一壶烧酒。平时他酒量就不大,这一壶烧酒下肚,脸上就像红纸一样,那四方脸嵌着的一双大眼睛里的黑眼珠子也布了不少红点点。他要去武昌余家头,余家头在江渔港西南方,一路上要穿过不少的大街小巷。虽然以前带着夏长春来过这位还没出五福的本家家里,时隔多年加上喝了不少酒,当他走到第三个十字路口时,就不知道去向。好在竹篱溪的土话和武昌话很接近,问路方便,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好不容易找到了住在余家头的本家。

竹篱溪有个规矩,吃完年饭后成年男女都要给当年辞世老人辞岁。夏长仁属中年而亡,夏美凤属夭折,按规矩是不能享受这份厚遇的,可竹篱溪为他们父女俩破了例。在夏大发的安排下,除夕前一天,夏大发安排了几个人在白妹仂家里厅堂里搭起了孝堂,孝堂里挂满了竹篱溪每家每户送来的挽幛。挽幛上写的最多的是“恩泽竹篱”,其次是“懿德长存”,只有白妹仂的同胞兄弟姐妹送来的挽幛上写的是“月冷西床”。白妹仂一家吃过年夜饭后,大家是鱼贯而入,走了一拨又来了一拨,爆竹声是此起彼伏。每来一拨人跪拜,白妹仂领着孩子在众人目前回拜,可眼睛是红红的。到了正月十三,白妹仂觉得有点儿安慰,竹篱溪人明事理,辩大义,把夏美凤塑像与菩萨塑像一起抬了出来游村。这时竹篱溪人不管男女老少都改口了,称其为“大姑仂”,也把这种礼节性的做法称为“大姑仂出行”。村子里甚是热闹,“大姑仂”走到那里,鞭炮就响到哪里,等于是竹篱溪人把“大姑仂”当成神来供奉了,若不懂事的小孩叫“夏美凤”,大人听到了就要被掌嘴,但是外人不能说“大姑仂”,竹篱溪人认为外人叫这个称呼是对自己的侮辱,只要听到非动手不可,对此是一点不含糊的。没有不透风的墙。夏美凤的死,外面慢慢也就有风声了,就在去年九月的时候,竹篱溪人在过水埂附近拔花生,一个少不更事的人路过的时候轻声说了句“大姑仂”,就被竹篱溪人大得半死。后来外人知道竹篱溪人的脾气,就再也不敢叫了,要叫也只能偷偷摸摸地叫,都不敢惹来横祸。“大姑仂出行”过后,接下来就是舞龙灯。竹篱溪的龙灯是稻草扎起来的,九节。舞龙灯的人全是十几岁的小男孩,按照顺序每家每户的去,每到一家都要喝彩,全是吉利的话。龙头到了白妹仂家门口,举龙头的小鬼就喝起了彩来:“龙头到你家,否极泰来呀。龙头摆一摆,我们知好歹。龙身抖一抖,祥云绕屋走。龙尾摇一摇,六畜都长膘。……”
这些小孩还真聪明,说到了白妹仂心窝窝里去了,听到这稚气的童声,白妹仂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过几日就是十五,十五的月亮圆,但十三的月亮也是圆的。舞龙灯的队伍披着月光继续游走,又到别人家门口喝彩去了。

“叔,去武汉路上还顺利吧?”

夏大发把署有胡高仕同胞弟弟胡登仕的讼案判决书副本读完后,在场的人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对夏美凤的后事大家进行了认真地讨论,夏大发合计众人意见,当即作出如下规定:夏美凤的死,竹篱溪的人要守口如瓶,不得外传。在夏美凤安葬之前,停止摆渡,里面人不准出,外面人没有特许不能进。祠堂自即日起,破例停放夏美凤遗体。原来只有本村走出去的朝廷命官和百岁老人过世者才能停放。选九个头的棺椁安葬夏美凤,并单独葬在竹篱溪祠堂旁,以便享受春秋二祭。从百里外请雕刻艺人,为夏美凤雕桃木金身,供竹篱溪后人瞻仰。凡夏美凤下一辈的男性,不管年龄大小,夏美凤出殡时皆带三点冠,披麻戴孝。到贵溪龙虎山请三清观的道士为夏美凤做三天三夜法事,超度亡灵魂归故里。
择吉日举行公祭。……。

汪水枝忌讳男人长相不好的话题,因为自己嫁给了眼皮上有不少疤眼的男人。她听完夏志伯老婆上面一席话,不同意夏金荣至今没成亲是因为脸上长了不少麻子的原因。她为了推翻这一条,她把从父亲那里听来的故事中找出了几个丑男人都找到美貌媳妇的例子,说:

夏长春自从回来后,头一天去了白妹仂嫂子家里,按竹篱溪的风俗在夏长仁灵前上了三支香。第二天到岳父家走了一趟。其余时间都在家里看上海大同书局印行的“革命军马前卒”写的《革命军》和章太炎写的《驳康有为论革命书》,边看边圈圈点点,爱不释手。到了除夕这天,他吃过早饭就重操旧业了——到各家各户写春联。大多数写的是通联,唯有白妹仂家里孝联是自撰的。上联:西风无情折稔斩凤悲号长空
下联:东风有意惠桃沐柳万世传承
他甚觉满意,上联中的“稔”与“仁”同音,把夏长仁名字中的一个同音字嵌了进去,夏美凤名字中的一个字也嵌了进去,下联把夏长仁的三女儿夏美桃名字中的一个字嵌进去,儿子夏孟柳名字的一个字也嵌了进去。
自己家里他写了两幅春联,分别是: 酌酒赋诗相料理 种花移石自殷勤
不共百川东到海 始知弱水是强流
夏大发看了后皱了皱眉头,他最终把“酌酒赋诗相料理,种花移石自殷勤”贴在了大门口,把“不共百川东到海,始知弱水是强流”贴在了天井旁的两根木柱上。

伍纯情右手指受了伤,只能靠左手拔草,拔完了三畦西瓜地,觉得有点类累,此时的太阳也大得很,他就坐在地头休憩了起来。这时的西瓜大的有小碗般大小,小的小脑袋上还长着花色的花朵,似算盘珠。伍纯情坐下的地方附近就有两个小碗般大小的西瓜结在西瓜藤上,左边的一个被西瓜藤叶盖去了一半。也许是无聊,伍纯情在摸着西瓜玩,他觉得好玩得很,手感好,光溜溜的,有质感,巴掌上凉兮兮的。也许是昨天夜里睡眠时间少,也许是坐在这阴凉的地方瞌睡虫容易爬上来,他眼皮在打架,头不时低到了膝盖下面去了,他干脆钻进了光明上树林里去了,尽管草帽盖住头躺在鲜活的小草上是湿漉漉的,他还是躺了下去,他觉得这样惬意极了。

所谓的走光事件传到了夏美凤的耳朵里,那是在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那时,几个女人坐在老柳树边乘凉,夏美凤来得晚,从她们后面走了下来,屁股刚下地,就听到疤眼仂老婆在说自己的糗事,就连忙捂住哭丧的脸,跑了回家。疤眼仂老婆看到夏美凤的情形,脸都吓白了,不知如何是好,一时手脚无措。几个年长的妇女就起身尾随着夏美凤。不管众人怎么解释,夏美凤就是听不进去,回到家一直在哭,简直就是一个泪人。

第二天,疤眼仂自己划船去了饶州府,买了一挂大鞭炮,剁了两斤猪腿肉,称了两斤麻花。回来以后,把村里几面大锣拿了来,请来了几个锣鼓手,强拉着汪水枝出来了。他自己提着装有鞭炮、猪腿肉、麻花的竹篮,三个锣鼓手按照疤眼仂吩咐有节奏地敲着砰砰响的大锣。疤眼仂沿着竹篱溪做红白喜事的大路,一阵锣声后,他就喊“向白妹仂嫂子赔礼了,竹篱溪人都出来见证啊,今后我家里再发生欺负白妹仂嫂子的事,长仁哥哥你在天有灵就抓我做鬼去!”他喊完后又是一阵锣声,把竹篱溪大路走尽了,就直奔白妹仂家。夏大发早就来到了白妹仂家门口候着,看到疤眼仂走来,泪水不停地涌出。疤眼仂走到白妹仂家门口,这时涌来了不少围观的人,他点燃鞭炮,就不停地在白妹仂面前赔礼!

年夜饭之前,夏大发把装有香喷喷的猪头四脚的大木盆端到了“天地君亲师位”案前,又端了一盘整鸡一盘整鱼放在木盆两边,然后点了三支香插在香炉里,于是就毕恭毕敬地站在案前作了三个揖,接着就在天井里点燃了一万响的鞭炮,振聋发聩的噼噼啪啪的爆竹声足足响了吸两筒烟的时间。
全家七口在八仙桌边坐了起来。夏大发坐在上首右边,钟秀月坐上首左边,夏长春坐下首右边,江四英坐下首左边,夏长义一个人坐右边,夏美莲坐左边,夏长春的儿子夏易乾抱在江四英怀里。夏大发吃的第一道菜是炒年糕,于是众人就跟着吃炒年糕,夏大发吃的第二道菜是炒竹笋,众人就跟着吃炒竹笋,……夏大发吃的最后道菜是鱼,于是众人就跟着吃鱼。屋子里热热闹闹,有说有笑,一切烦恼似乎都被刚才的爆竹送上了九霄云外了。

汪水枝神秘兮兮地说:“嫂子,有件事想和你说,我看夏金荣人也不错,你和他是隔壁邻舍,知根知底,我想和做——你们——月老。”

起初,竹篱溪的人并不信外面的传说,后来说的人多了慢慢地就信以为真了。

“绿柳婆婆这么抬举我,我明天就去试试”,汪水枝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夏大发宣读完后,十六人抬着棺椁在竹篱溪全村游了一遍,一路鞭炮声不绝于耳。做完夏美凤的坟茔已到傍晚,太阳快要落山了,西边一道道晚霞映红了半边天。再过不久,月亮就要爬起来,晚上无云,将会是一个洒满清辉的夜晚。

“叔,你就直说,你要我上刀山我就上刀山,你要我下火海我就下火海。我疤眼仂注定了这一辈子听你的话”,疤眼仂打心里说。

情同手足的妹妹弟弟,多天真活泼。他们到长大成人不知还要面临着多少不可莫测的坎坎坷坷,如果父亲还在那该有多好。自从父亲走后,他们童稚的笑语听不见了,谁能给他们带来幸福,那将是自己心目中的活菩萨。夏美凤想了很多很很多,而最使她揪心的是草坪,倘若真的被苦竹滩人拿去了,那父亲的死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草坪是竹篱溪的立命之本,谁能保住草坪,谁就是竹篱溪的大恩人。
自从夏美凤出事后,江四英到她家探望了几次。每次来夏美凤都是捂住头,身子弯弯地躺在床上,且茶饭不思。白妹仂拿女儿也没有办法,只好静坐在门前的小板凳上偷偷流泪。疤眼仂老婆也知道自己不该说这种话,在疤眼仂威逼下,打着爆竹向夏美凤赔礼,夏美凤这才起了床。

夏大发对夏长春说:“你什么时候来武汉的?不在南昌读书来这里干什么?”

“不好了,出大事了,快来人哟!”,“不好了,出人命了,快来人呀!”

钟秀月和蔼可亲地说:“好玩呢,人多,吃的东西多,热闹得很,想去不?”

夏金荣和钟秀月的谈话,伍纯情手虽在干活,可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婶娘,大发叔走了几天了?家里有什么事,吱一声啊!”夏金荣看到钟秀月坐了下来就问了一句。“快十天了。你们兄弟真孝顺,用这么粗的树,做好了你这个大个子都可以躺进去”,钟秀月嘚吧嘚吧地说。别看钟秀月样子好,说起话来却不管对方听得舒服不舒服。刚才一句话,气得夏金荣嘟起嘴走了。正当钟秀月自觉无趣想走的时候,伍纯情不小心把斧头劈到了自己的左手食指头,鲜血不停地流。白妹仂和麻子是隔壁邻居,也在现场,她说金钱草可以止血,家里有不少。钟秀月就说敷上金枪药好得更快,家里还有六包。于是伍纯情按住伤口就跟着钟秀月去敷金枪药。当他们走到红石铺的小路时,突然窜出了一条大灰狗,跑到伍纯情面前狂叫不止,伍纯情吓得一跳。钟秀月看到伍纯情吓惊出一身冷汗,回过头来驱赶大灰狗,伍纯情这才脱了身。夏美莲坐在门口的石臼上打理刚摘来的四节豆,看到他们进屋只是瞟了一眼继续忙手上的活。江四英在天井里摇着睡得迷迷糊糊的夏易乾的摇篮。突然进来一位陌生人,也是云里雾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钟秀月在卧室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金枪药。“伍师傅,把手伸出来”,钟秀月对伍纯情说。伍纯情连忙把左手伸到钟秀月面前,让她帮自己上药,但眼睛却不敢正视她。当钟秀月包扎他左手食指时,几个指尖碰到了他手腕,他左手颤抖了几下,金枪药粉掉下了不少。这一碰像闪电触了他一样,迅速传遍到了他全身,有说不出的感觉,似乎伤口也不痛了。包扎完后,伍纯情说了不少感激的话。临走时,钟秀月说:“每天换一次,三天就会好的。”

“吃晚饭的时候,你会有意外地惊喜。”

“我晓得的,放心就是了”,夏美凤肯定地说。

“夏金荣找不到老婆,脸上有麻子不是主要原因。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大官叫晏婴,晏婴身高不满五尺,是典型的小矮人,而且长相丑陋,他结了婚以后,家里的丫鬟多次勾引他,想嫁给他,就连齐国的国君都想把女儿嫁给他。很久很久以前,有位叫左思的人,不仅相貌长得丑,而且还患有严重的口吃,美貌聪慧的翟氏却嫁给了他。还有,有位叫包拯男人,皮肤黑如墨,黑额头上留有小时候摔伤的一个大伤疤,可他却有娶了张氏、董氏和媵孙氏三位美女。所以说夏金荣娶不到媳妇估计还有别的原因。”

夏美凤的时间还是把握得好的,麻子三兄弟的船赶到了家里吃晚饭。夏美凤吃过晚饭,早早地就到了江四英家里。江四英看到夏美凤一身的穿着连说了几句:“你穿这衣服真好看!”看到夏美凤的眼神有些忧郁,江四英认为可能是前几天的风波在她心里还是有不少的阴影,恐怕没走出来,于是就从侧面安慰了几句。夏美凤很聪明,怕江四英看出自己心思,勉强地笑着,并和江四英拉起了家常,偶尔挤出一丝笑容。
江四英看到夏美凤有说有笑打心里高兴。江四英房间油灯几天没添油,突然暗了,江四英急忙走出去找油壶,夏美凤看到江四英出来了也就跟着出来回家了。

钟秀月说:“既然汪水枝把白妹仂和夏金荣的关系捅破了,不如做他们俩工作,把他们撮合在一起过日子。白妹仂刚四十出头,对她来说这样做只有好处,没有害处。如果能这样,白妹仂也不会闹了,事情自然就平息了下来。”

夏大发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激动心情,说:“草坪就是竹篱溪人的命根,花天大的代价都要保住,我就不相信竹篱溪人就怎么无能,眼睁睁的让人掐死脖子!”

有人说人的欲望就像一望无际的森林,钻了进去就很难出来。也有人说潘德拉的匣子一打开,有时也会伤及打开匣子的人。伍纯情到底伤到自己还是伤到他人此时的他不会想到太多,和钟秀月一样贪一时之欢已是忘乎所以了。

这几天,竹篱溪就像装在罐子里一样,空气沉闷得很,只有鸟儿一会儿进来,一会儿出去。众人按照夏大发的布置,各自做自己的事。三清观的张道士来了,看到这个光景,先是一阵惊讶,过了一会也就再不打听什么了,只是默默地按规矩一个环节接一个环节地做下去。六月天,太阳大得很,就是不做事站在那里都会出一身汗。那天上午,张道士身披道袍,手拿铜钹,先是一阵叽叽哐哐的铜钹声,然后就唱了起来:“人道渺渺,仙道茫茫。鬼道乐兮,当人生门。仙道贵生,鬼道贵终。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高上清灵美,悲歌朗太空。唯愿天道成,不欲人道穷。……”这一唱就是一个多时辰。三天三夜下来张道士瘦了一圈。夏美凤桃木金身雕好后,请张道士开光,安置在祠堂上方祖宗牌位傍侧,夏大发率众人举行了隆重的祭拜。出殡那天,天气晴朗,幡旗招招,锣鼓喧天。棺椁按上了十六人抬的龙骨。凡是称夏美凤为大姑仂的男性,全披麻戴孝,行跪拜礼。土铳响过十六声后,竹篱溪所有的人分廿排站立,千多人把道场围得个水泄不通。锣鼓鞭炮响过后,道士站在棺椁前又是一番叽叽咕咕,过后八人一组列队上前祭拜。众人祭拜完后,夏大发面朝棺椁前的灵位宣读祭文:“嗟乎!美凤之德,千古流芳。淑女之誉,彤菅休杨。为人女兮,父母有光。待人以慈,内外皆康。深明大义,谱写华章。忝当大任,义在安乡。岂期大数,遽梦黄梁。幽冥永隔,实为可伤。忝叨邻里,闻讣彷徨。爰具牲醴,奠祭于堂。仰祈灵贶,是格是尝。伏维尚飨!”

夏大发回家还是走水路,由于是顺水,回来的时间比去的时候整整缩短了一天半。竹篱溪的渡口比先前热闹了许多,割麦子的人群一泼一泼乘着渡船过来,麦穗饱满得很,挑着麦担人的肩上沉甸甸的。夏大发看到此般光景心想自己地里的麦子又是一个丰收年,打心里高兴。

疤眼仂每年夏天都有抓黄鳝的习惯。这几天他每天傍晚都会去鸳鸯塘做二十来个浮在水面上的草垛,清晨就带一个箩筐和盘捞出水中的草垛,清除乱草,就可以抓到一些黄鳝。这天,天刚亮,又来到了鸳鸯塘边,拖去了裤子,只围了个遮羞的汗巾下了水,水有齐腰深,再过去一点水就过人头了,捞了五个草垛,抓了斤多黄鳝,正在捞第六个草垛时,看到前面的浮起来的东西,就吓得爬了上岸,连裤子也忘了穿,一个劲地往村子里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喊:

夏长春自从到南昌读书后,听到的事情多了,看到的书也丰富了,对眼下纷纷扰扰的局势有着自己的看法,虽然家里殷实,喝鄱阳湖清澈的湖水长大的他,孕育了他平原人刚正不阿的品质、探究真知的禀赋,种强烈的责任感使他踏上了武汉的征程。他白天在同盟会秘密组织下的习武堂操练队列、大刀、枪炮,晚上有时和同伴一起潜入武昌各要塞手绘地图。虽然今晚路上只有他们父子俩在一起,但长江的浪提醒了他,稍有不慎,他就会像岸边的沙子一样被江水褁走!他来武汉的真情在父亲目前始终没有说出来,上面的人也不允许他说出来。他知道什么叫忠,什么是孝,也知道忠孝不能两全的道理。他更知道自己爹爹的脾气,等到大事告成后,他想爹爹也不会怪罪他。他来武昌之前也仔细地想过,最担心的是怕对不起江四英和刚出生的夏乾易!

这下好了,钟秀月好像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就把夏长春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夏大发。夏大发本来心情就不好,听到钟秀月这么一说,很是不满,于是就把夏长春喊了出来,狠狠地骂了儿子一顿。夏长春先是解释了几句,后来看到父亲半点也听不进去,就什么也不说了。夏大发听到出生二个多月的孙子哭声才住嘴。

“老弟,多谢你这么信任我,我就是做了鬼有你这句话我都高兴。我就直话直说,这次要委屈你和你媳妇了。白妹仂家里事,你是明白人,我不想多说,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夏大发含蓄地说。

不要说夏志伯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就连平时处理问题八面玲珑的夏大发也束手无策。屋子里只有粗鲁的骂声、叹气声、牢骚声、埋怨声!

白妹仂洗完碗筷后就走了出来,汪水枝也跟着走了出来。

房间里就她们两人,并排坐着,空气稍有些沉闷。后来江四英就喊来了夏美莲,夏美莲听到嫂子叫她,就七手八脚地过来了。

夏大发把她们的纠纷前前后后了解了一番后,心里总算有了数。在他看来,即使错在白妹仂,也不能过于责备她,她家为竹篱溪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否则对不住长仁和美凤两个死鬼。但又不知道怎样做才能使白妹仂满意。恰好钟秀月和江四英都在眼前,他认为女人知道女人心,于是就叫钟秀月和江四英出主意。

署照磨胡登仕为据实申覆事,六月十二日奉宪台批示,,此案草坪现提饶州府讯明断,令竹篱溪照契管业,详府批销,自不容苦竹滩再有翻异。械斗肇事起于苦竹滩,竹篱溪先亡一人,以论常理,苦竹滩每两年应付竹篱溪八银两,累至三十又二。苦竹滩拒付遂再演械斗,苦竹滩亡九人,以大清律办之,竹篱溪为首者理当归案正法,盖查禀前情,事出有因,以草坪每年伍两银课税抵之,不予追究。
宪台俯赐核查须至申者。照磨胡登仕谳。”

汪水枝当时没有想到曾因夏美凤的事与白妹仂有隔阂,后悔答应了绿柳婆婆为夏金荣做媒这桩事。吐出去的口痰又不能添回来,她只好硬着头皮试看看。

然后指着在场的人,也指着自己说:“我没死,你也没死,他也没死……,大家都没死!为什么竹篱溪的苦难要一个弱女子去承受?我看大家不如死了好!”停了停又接着说:“你的脸,他的脸,我的脸,大家的脸,今后往哪里搁,到了阴间大家怎么去面对列祖列宗,你们说,说呀,都哑巴了?谁能告诉我?”

伍纯情早上起来后一直在思考去不去竹篱溪上户,思想很矛盾。去,自己手指受了伤而做事慢,恐怕东家不高兴。不去,在家又感到寂寞而无聊。良久才做出了了断:去竹篱溪,不上户,只换药。他把这想法跟两个兄弟吱了一声,他们觉得这样挺妥当的。

江四英拉着夏美莲的手说:“美莲,你看看我们俩的脚,短短的,尖尖的,再看看你自己的脚,那么大,再不缠,脚长大了就嫁不出去了,明天我和美凤姐姐帮你缠好不好?”

白妹仂坐在地上哭成了泪人,白妹仂的婆婆拉着白妹仂手也哭得死去活来。围观的众人不知如何是好。不久白妹仂的婆婆哭得昏过起了,旁人不停地掐她人中总算醒了过来。

“你尽量早点,河水满得很,晚上不好走”,麻子老三夏水荣说。

夏大发接过毕郎中给他的东西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布包,似乎此时装进去的不是药品,而是装进了自己的全部希望。回去的路上夏大发走得很欢快,一路上脚生风似的。走到南湖边看到南湖的水心情格外好,于是就在南湖畔坐了下来。刚坐下不久,一队清兵涌了过来,他再也没心思看南湖了,起身直奔余家头猴子家去了。

夏美莲爹声爹气地说:“才不呢,她们都说很痛呢!”

晚上,白妹仂和汪水枝打架的事在竹篱溪说开了。疤眼仂知道原委后,觉得自己的媳妇这次没做错什么,但碍于长仁和夏美凤的面子,又不好对白妹仂说什么。但对汪水枝多管闲事却有几分不悦。对汪水枝愤愤地说了几句:“你是今天来竹篱溪的?上次打爆竹赔礼就忘了!长仁、美凤怎么死的难道你不知道,好端端坐在家里就是坐不住,非要到处搬弄是非。狗咬耗子,多管闲事!”

麻子三兄弟一个劲地夸她孝顺,能干聪明,夏美凤听了有些难为情。船快到张王庙码头时夏美凤用相求的口气对麻子老三夏水荣说:“下午开船万一我没赶到你们等等,我要买点东西,怕一时赶不来,可以不?”

大家觉得汪水枝说的有道理,但又说不出别的什么原因,也就把话题转移到夏金荣的优点上面来了。假妹勒老婆姓方,饶州府仙坛观人,名叫方金娥,三十出头,不好事,喜欢说人家的优点,不大说人家的缺点,得人喜欢。这时大家聊夏金荣的事,她就把夏金荣常常帮助白妹仂家里挑水的事在大家面前说了出来:

众人来了以后,疤眼仂领着几个胆子大的人下了水,用被单褁着溺水而亡的尸体,抬上了岸,大家一看,被震惊了。惋惜声、抽泣声、怨声交杂在一起,一时无序,场面乱糟糟的。白妹仂还蒙在鼓里,来得较晚,听到路上人说是自己女儿夏美凤出了事,顿时昏厥了过去,一时不醒人事。

夏志伯老婆嫁到竹篱溪有四十多年了,她清楚麻子夏金荣家里的事,于是就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

“是呀,草坪没了,我们的牛去哪里过冬?我们烧什么?田地里用什么盖?”夏志吧只知道没有了草坪会有什么后果,可就是说不出解决问题的办法。

到了西边布满晚霞的时分,夏连发听到外面传来了一群熟悉的脚步声就知道他们来了,于是就说:

临行前的一个晚上,夜幕已降临许久,夏大发特意把全家大小叫在一起,他坐在厅堂的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说:“我走后,你们婆媳俩要格外的相互照顾,家里不和外人欺。带好小孩是大事,过段时间就是雨季,外面河水、溪水、塘里的水都会淼漭,小孩子千万不要去嬉水,美莲、长义听到了吗?”
两个人唰地站起来了说:“听到了。”夏大发接着又说:“古人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你们要多关心白。”这句话是不是另有含义,这只有他自己清楚。江四英觉得公公在这种场合,扯上白妹仂不太和常理,有含沙射影的意味,于是就说:“打铁还须自身硬,身正不怕影子歪。”
钟秀月没多想也说道:“白妹仂是守妇道的人,眼前是这样,以后就难说,她横也好竖也罢,我还懒得费口舌呢。”
听到她们俩地话,夏大发往下又是一番交代。……

夏大发从武昌一到家,白妹仂就来喊冤讨公道了。

江四英也不知道公公对伍福寿这样做对不对,但看到伍福寿被打的模样,心里时时泛起恻隐之心。平时的公公在她眼里就像和蔼可亲的慈父,打从夏长春走了之后,对自己是百般地呵护,把自己当成亲生女人一样,没有半个刁难。她想不到疤眼仂等人手脚那么重,更想不通看起来平时憨厚老实的伍福寿竟会做出这个荒唐的事来。夜幕早已降临了,说不定晚上还会下起春雨。万一伍福寿有个三长二短,竹篱溪有多出一件事来。草坪的事还没解决,又冒出一条人命案来,岂不是雪上加霜?出人命是要破财的,倒不如把伍福寿偷偷放了,救人一命,积德又消灾。万一公公怪罪下来哪怎么办?有什么招数应对?她脑子里全是乱糟糟的。她脑子里抹不去伍福寿的那副可怜兮兮的惨状,坚信晚上老天爷会下起细雨,不知她哪来的勇气,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地把伍福寿放走了。

夏大发听后感到不是滋味。女人理当以贞洁为大,认为钟秀月刚才那番话简直是在胡说八道。但当着江四英的面又不好骂钟秀月。却对着四英说:

江四英得知后,也赶了过来。江四英拉着夏美凤的手,好说歹说,正说反说,夏美凤听了后总算停住了哭声。江四英看到夏美凤此时把脸捂在了被子里,安慰了夏美凤几句就走了。

夏长春回答说:“这次来武汉已有七天了,学校安排我们来这里实习考察。考察地点离猴子伯伯家很近,为了省钱,我就带了二个同学一起住在猴子伯伯家。家里还好吗?”

夏美凤怕自己在房间里说话影响众人的情绪,知趣地走了。夜晚天很黑,她就这样只身一人摸黑回到了家中。

夏大发明白了江四英的意思。晚饭后特意约了疤眼仂来到家里。疤眼仂是聪明人,知道夏大发约他来的用意,进门后先是寒暄了一番,疤眼仂说:

自从夏大发走后,婆媳俩本就没大矛盾,除了吃饭围在一起外,其它你站你的地方,我坐我的地方,井水不犯河水。白天的时间慢慢长了起来,夏长义进了学,钟秀月空闲得很,上午基本是哪里人多就到哪里去玩,哪里热闹就去哪里凑热闹。人啊,手上有事觉得烦,无事也会觉得烦。忙的时候往往是舌尖藏在里面,眼睛也没空看别处,不说不看,六神宁静,悄无声息。闲着看起来是好事,悠哉悠哉,怡然自得。并非所有的闲人都是这样,多数是百无聊赖,度日如年。甚至会无事生非。麻子兄弟孝顺父母在竹篱溪是出了名的,这几天农事不多,为了使父母高兴,昨天请了过水埂的三个师傅来团寿料。
师傅的斧头第一刀下去,老大夏金荣把早已准备好了的鞭炮点得噼噼啪啪响,爆竹乱串,他家门口布满了硝磺味,有点呛人。爆竹响过,就像自己到了每家每户告诉众人我家里正在做大事一样,四十出头的夏金荣一点燃鞭炮得意得很,似乎听到了别人对自己的赞许。夏木荣就像抓猪一样,死劲地按住足足有三尺围的杉木让师傅剥树皮。四周站满了被爆竹声招来的看客,小孩子睁大眼睛在地上捡没打响的爆竹,大人们看木料还是看师傅手艺就各有各的兴趣了。做手艺的人就是与庄家人不一样,皮肤白多了,不像庄稼人脸是黝黑黝黑的;穿着也讲究多了,不像庄稼人从田地里回来脏兮兮的;见的世面也不少,听到的消息也多,不像庄稼人耳目闭塞。

这一说,夏长义就哇哇大哭,抱着娘的腿睡在了地上。钟秀月一巴掌打下去夏长义哭得就跟厉害。江四英连忙来劝夏长义说:“你娘不带你去,到时嫂子带你去,莫哭。”听到江四英的话,夏长义才住嘴。屋子里重新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好像竹篱溪上空的月亮听到后都有点妒忌,躲起来了。

麻子老三夏水荣眼睛好,东瞅瞅,西瞅瞅,当视线扫到平时女人在那颗柳树下洗衣服的地方时,一眼就看到那里有双绣花鞋,赶忙就把鞋拿了过了,发现鞋子里有一张纸条,打开纸条可又不识字,就连忙递给了夏大发。

汪水枝看到夏金荣红着脸一句也不说,就只顾自己说:

除夕之夜,夏大发的宅子装扮得焕然一新。大门口挂着一只写着“忠谏”二字的紫红色圆大灯笼,紫红色圆大灯笼两边挂着写有“夏府”二字的大红色的方形大灯笼,这与门楣上面的石雕交相辉映,也把宅子的气派烘托了出来。天井旁两根木柱上的对联是用金粉写的,与嵌在大厅四周的木雕画板组合在一起,显得屋内富丽堂皇。各厢房门楣上分别贴上了“福”、“禄”、“财”、“喜”,红纸黑字分外妖娆。

白妹仂根本没有这个思想准备,听汪水枝这么一说,顿时拉下了脸说:“你害死我家美凤还不够,还想害死我?”

就在江四英和夏美凤进房不久,几个竹篱溪的男人耷拉着脑袋进来了。六月中旬的竹篱溪,晚上是蛙的世界,但一片蛙声却掩盖不了夏大发宅子里的群情激奋的声音。

野战结束后,钟秀月走了多时伍纯情才从林子里走出来。这时的他在找黏在衣服上的一根根茅草,好像是考古队员在筛从现场挖掘出来的泥土,一丝一点也不放过。他的表情好像是一个即将从沟壑上跳过去的人一样,在盘算着力量、结果。自己的影子在地上已有一丈长了,他不得不回去,不得不面对面前的一切。

夏美莲领了两块酥糖高高兴兴地出来了。江四英和夏美凤谈起了缠脚的往事,房间里不时有些笑声。

在竹篱溪,要数喜欢闲聊的女人,首推疤眼仂老婆。疤眼仂老婆姓汪,名叫汪水枝,饶州府上府岸人,她父亲是附近有名的说书人。每到冬季的晚上,她父亲几乎天天晚上被人请去讲评书。《三国演义》《岳飞传》《杨家将》《伍子胥》《薛刚反唐》的本子在他嘴里倒背如流,他天才性的口才和表演能把故事中的人与事说得和活灵活现。汪水枝就是听着父亲讲评书长大的,自幼就喜欢叽叽呱呱。上府岸村与竹篱溪相距不远,疤眼仂的本事上府岸村老幼皆知。别看疤眼仂模样不怎么的,脸上破了相,可有一身好武艺,矛、锤、弓、弩、铳、鞭、锏、剑等十八般武艺精通得很。由于祖宗三代是吹喇叭的,可惜没有资格参加武举人选拔。汪水枝听多了关于古代英雄的评书,对有武艺的人特别崇拜,媒人一说和疤眼仂提亲她没说半个不字,全家没有一个反对。疤眼仂对汪水枝也甚觉满意。汪水枝发黑且直,面部轮廓协调,皮肤细腻,身上的曲线柔和匀称。自汪水枝过门以后,疤眼仂视之为掌上明珠。汪水枝自小就口无遮拦,加上有疤眼仂护着,养成了搬弄是非的坏毛病。

夏美凤觉得怪不得别人,要怪就怪自己命苦。他想苦命的人不仅自己苦,而且还会连累家人和乡里。一个人这样活着就算不死,那沉重的心里压力和别人嘴里冒出来的流言蜚语也会把自己压死。如果真的有极乐世界是多好啊,活得轻松幸福,活得无忧无虑,活得堂堂正正!她想到了程瞎子的话,怀疑自己难道是扫帚星下凡,如果仙坛观的那位道士还在,真好!也可以求他把自己变成一只美丽的鸟,在天上飞来飞去,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和谁好就和谁好,想和谁玩就和谁玩,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该有多好啊!竹篱溪多数人特别是男人对自己是好的,家里缺米了,他们就送了来,家里的重担总会有人来挑。志伯太公好,父亲的丧事是他一手操办的。大发叔叔好也是有目共睹的,经常主动派人挑谷子来。江四英婶娘对自己好是不用说的,就像亲姐姐一样,无话不说,无事不谈,虽相处时间不长,却亲密无间。也觉得故乡竹篱溪很美——水乡泽国,渔舟唱晚。天蓝水清,柳树成荫。春天有粉红的桃花招蝶乱舞,夏天有洁白的莲花晶莹剔透,秋天沉甸甸的莲蓬东摇西摆,冬天有成群的大雁一字型掠过,一年四节如在画里。

“叔,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做”,疤眼仂斩钉截铁地说。

今天来的三个师傅也是三兄弟,老大伍纯粮,三十八岁,手艺好,不用木尺能说出木头有多长,板子有多宽,说出来的十不离九;老二伍纯水,三十四岁,忠厚老实,为人和气,东家喜欢;老三伍纯情三十一岁,眉目清秀,一表人才,做事麻利,是邻居伍福寿最崇拜的人。钟秀月也来看热闹了。今天她和往常一样上穿蓝色白条衫,下系黑长裙。老大夏金荣看到钟秀月站在人群中就从屋里端了一条木长凳出来,喊着:“秀月婶娘,秀月婶娘,过来坐坐。”伍纯情正在刨树皮,听到夏金荣的喊声,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头偷偷地斜视了钟秀月一眼。伍福寿被夏大发赶回去以后,经常在伍纯情面前说竹篱溪人的坏话,特别是说到竹篱溪女人的坏话,说起来眉飞色舞。别看伍纯情在那里手脚不停,可他的心早就回到了过去的时光。想到了伍福寿在自己面前讲过的他和钟秀月一起过渡的故事,和夏美凤一起插秧的轶事。伍福寿不是孙猴子,不是什么事都知道,夏大发的病他就不知道,否则还不知道伍纯情又在想什么呢!

光明山草木盛密,过往的人又少,这里时有野兔出没。伍纯情被野兔的奔跑声惊醒了,他再也睡不着了,看了看太阳向西窜得很厉害,他走到了山地的南头,昌江就在他脚边,只要站在岸边的红岩石头上就可以洗洗手,这里是他常常站的地方,熟悉得很。他慢慢地卷起双袖,挽起裤腿蹲了下去,右手僵硬的中指翘得高高的,水中响起了哗哗的洗手声。

“那你问问美凤姐要不要缠,她开口了,我奖两块酥糖你吃,好不?”江四英说。

白妹仂七十多岁的婆婆看到她们打了起来,慌了手脚,连忙跑到外面一边走一边大喊:

这几天,竹篱溪的男女老少把草坪从田间说到了地头,从屋子里说到了溪水边。一块乌云笼罩在竹篱溪的上空,好像天快要塌下来。诅咒声、叹气声、撕裂的争吵声、抽泣声充塞着竹篱溪的上下左右。老人好像是掉了魂魄,说起话来颠三倒四。就连孩子们也被感染了,他们在小溪边和泥,捏成两口棺材的模样,又捏了两个泥人,一个是饶州府知府王祖同,一个是饶州府补缺胡高仕,把泥人放进棺材后,就抬到挖好的坑里,最后就一边用泥巴埋上,一边齐声喊王祖同死了被埋了,胡高仕死了被埋了。尽管天气炎热,他们却乐此不彼。

虽然钟启皇答应了姐姐钟秀月去一趟胡仕高村子里的要求,她还是担心自己弟弟办事的效果,如果再这样继续下去,那片山地的收成要大大打折扣,长此以往,后果不堪设想。虽然回来后精神好了许多,她对未来却觉得茫然,她埋怨自己是女人,女人身上从头到脚都被无形或有形的绳索束缚着,手脚动作稍不注意,身上说不定哪个地方就会被缚得紧紧地,甚至连喘气都会很困难。她不敢再想下去,看到江四英抱着襁褓中的夏易乾,忙靠过去轻轻拧了夏易乾胖乎乎的小脸蛋。这一拧,夏易乾就望着她咯咯直笑,江四英也笑了起来,钟秀月跟着他们一起也笑了起来。钟秀月笑出来的声音很舒展,好像一个长时间躺在病榻上的病人痊愈后的笑声,也好像是一个人被别人触摸到了自己怕痒的神经末梢发出来的笑声一样,笑得酣畅淋漓,她这一笑觉得全身轻松了许多。

伍福寿走后,对竹篱溪的最后一幕一直耿耿于怀。他恨夏大发、钟秀凤、疤眼仂他们。自己的名声臭了,也要把他们的名声搞臭,甚至把他们搞得比自己的名声更臭。即使搞不倒他们,也要把竹篱溪的名声搞臭。他拖着一条残缺的大腿坐下逢人就说夏大发的坏话,说钟秀凤的风流韵事,就连大姑仂夏美凤也不放过,说夏美凤如何如何地春光乍泄,说得是那样的绘形绘色,说得是那样的有根有据,又是那样的动听和猎奇。久而久之,伍福寿所说的那些故事就成了过水埂等附近村庄茶余饭后的谈资,久而久之也就吹到了竹篱溪人的耳朵里。

钟秀月回去有要事,近日胡仕高村子里的牛把她家地里的麦子糟蹋了不少,回去和弟弟钟启皇商量商量,让他去胡仕高村子找找熟人,传个口信,请他们把自己的牛看好。所以她给伍纯情上好药后就急匆匆地走了。
女人是离不开男人的,如果夏大发在也不需要她这双小脚跑来跑去了。

詹绿柳做月老不是头一次,可她认为为寡妇做媒会带来晦气,但她又不敢明说,故意借口说:

“大家莫要劝,让她把内心的委屈哭出来更好些。”

汪水枝说:“那就好得很!”

“汪水枝跑到我们家打人来了,天呐,你为何不劈死她呀,地呀你为何不收住她呀。汪水枝跑到我们家打人来了,天呐,你为何不劈死她呀,地呀你为何不收住她呀。……”

“叔也不能活到千岁,长江后浪推前浪,竹篱溪天会保佑,自有能人。眼下最主要的还是内部要拧成一股绳,否则成一盘散沙,外人会欺负”,夏大发语重心长地说。

“那就好,贤侄真是一位难得的明理之人,这样我就放心了”,夏大发情不自禁地说。

他这块地是西瓜的上等好地,种出来的西瓜又大又甜,因为这块地的位子好。它北枕光明山,光明山四季葱葱郁郁,树木繁盛;南临昌江水,浇水垂手可得,没有旱情;两边毗邻小山丘,山丘上百草丛生,每到秋末把那些枯枝败叶集聚起来在地中央一烧,灰烬就成了来年的好肥料。由于是独地,除了不远处有过往的帆船外,平时很少有人来,只是林子里的鸟鸣声打破这里的宁静。

白妹仂坐在地上哭了好久,后来就跑到竹篱溪祠堂边夏美凤坟茔处哭,许多人劝也没用。江四英说了句:

听伍纯情这么一说,钟秀月当真伸手去摸西瓜。当钟秀月的手刚触到西瓜时,伍纯情的手也下去了,这时两只手完完全全叠在了一起。钟秀月的手稍有微微地颤动,有挣脱的意思,可被伍纯情的手牢牢地按住了,动弹不得。这时空气似凝固了,只有听到伍纯情的喘气声,其它一点声音也没有。伍纯情的手感觉到此时也被对方牢牢地抓住了,心里跳的异常厉害,他鼓起勇气,左手就从钟秀月的臀部挽了过去,像老鹰捉小鸡似的,他一起身就把钟秀月紧紧地抱在了怀中钻进了光明山的林子里。

汪水枝听这么一说,觉得白妹仂不知好歹,说自己害死了美凤,觉得冤枉了自己。汪水枝也是不好惹得,对着白妹仂说:

“四英,你说说看!”

好在麻子三兄弟的火气被父母按住了,没有出来闹,否则这件事还不知道闹得有多大。

夏金荣还是不说话,此时比先前脸更红了,两只眼还是直直的盯着自己的一双光脚。站了一会儿,他牵着的水牯牛不耐烦了,牛蹄子不停地刨地,并发出来“哞哞”的叫声。夏金荣看到牛脚不停地刨地,就用鞭子抽了两下,水牯牛叫得更厉害,并强行朝外走了起来,夏金荣用力拉住缰绳也没用,最后只好跟着牛走了出来。汪水枝看着夏金荣的情形,自认为同意这门亲事,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去了白妹仂家里。

“金荣哥,几个人都要我和你说媒,你觉得你隔壁的白妹仂怎样?”

詹绿柳说“这是没有问题哟,夏金荣在宗谱上也是‘长’字辈,夏金荣一出生,算命先生为他算了一张命,说他命里缺金,所以他父亲为他取了个带金的名字。”

其他的人觉得汪水枝不该乱说白妹仂和夏金荣干过偷鸡摸狗的事,这不负责地说话,弄不好会出乱子。但谁也不敢当着疤眼仂夫妻俩面说,他们知道疤眼的脾气。

“夏金荣家里的日子一直就过得不错,他爷爷手上置了十多亩上等的水田,是种田的能人,谷子颗粒饱满,产量也比一般人家的多出许多,吃穿不愁。到了他父亲手上,水田面积又多了许多,他父亲不仅会种田,还特别会捕鱼抓泥鳅、黄鳝。他知道竹篱溪里的那一块水面鱼多,从鱼吐出水面的水泡泡能判定是什么种类的鱼吐出的,一眼就能看出田埂边的洞穴有没有黄鳝。由于有这本事,每年赚了不少铜板。夏金荣命不好,从娘胎里出来就有一脸的麻子,长大了麻子点越来越黑。也相亲过几次,最终因长相的原因都没有成功。后来夏金荣年级大了,高不配,低不就,婚事就不了了之。其实他是一位好人,心里善良,懂礼数,也爱帮助人。”

“看来我有运气。多亏你昨天上了这种药,过了一个晚上伤口好了许多,我今天特意来换药,不上户了”,
伍纯情看到夏美莲、江四英都在屋子里对钟秀月一本正经地说。

“哟,伍师傅再晚来几步,我就出门回娘家了”,钟秀月看到伍纯情跨进了门槛说。

白妹仂一边说,一边向汪水枝扑了过来。四只手拼命地抓住了长长地头发死死不放。

一进屋,他看到夏乾易坐在木制的小车上,嘴里咬着甘草望着自己不停地笑,他不顾旅途劳累忍不住地抱起了夏乾易,用长满胡茬的脸亲吻夏乾易小脸,把夏乾易弄得咯咯地笑个不停。江四英看到公公回了家连忙沏好了一杯茶,也把夏乾易从公公怀里抱了过来。夏大发边喝茶边把在武汉见到夏长春的事告诉了江四英。夏大发回到家很久,钟秀月听到白妹仂说夏大发回家了她才回来。钟秀月看到夏大发神采奕奕的样子打心里高兴。她坐下来不久就一五一十的把山地小麦被牛糟蹋的事说了出来,夏大发原本一个好心情听到钟秀月这么一说,心里不是滋味,觉得胡仕高村子里的人仗着胡仕高兄弟的势力欺人太甚,但夏大发又觉得无可奈何,有理无处伸,只好打破牙齿往肚里咽。其实胡仕高的道李村凭打架不是竹篱溪的对手,竹篱溪的男丁足足比道李村多一倍。但道李村出了一个胡仕高候补朝廷命官,惹不起!这件事气得夏大发咬牙切齿。

方金娥说:“夏金荣和夏长仁不同辈分,恐怕不好办?”

伍纯情听到后,噼噼啪啪地把自己地里西瓜吹嘘了一番。钟秀月抹不下面子就跟着伍纯情看刚才被摸过的两个小碗般大小的西瓜。伍纯情把这西瓜讲得想宝葫芦似的,说了些他地里西瓜如何如何的好。还说了一句:“不信你也摸摸。”

詹绿柳给汪水枝带了一顶高帽子,汪水枝听到后高兴得不得了。

“半天你猜不出来,现在你去外面看看就知道了。”

伍纯情听到是钟秀月的声音,刷地就跳上了路,说:“是你呀,用了金疮药手指好多了,我在拔西瓜地里草呢。我带你看看我地里西瓜,可惜还没成熟,否则现在可以打打牙祭呢。”

有人说,太阳与月亮每天走走着同样的线路,其实不是这样的。只是竹篱溪的人感觉不出来罢了!

汪水枝就径直走到厨房里说:“洗碗呐!”

“假装正经。有本事自己挑水去,何必做偷鸡摸狗的事呢。”

白妹仂听说夏大发回来了,几天下来的气无处诉说,吃过晚饭就到夏大发家来喊冤了。

夏美莲有些惦记着父亲,吃过晚饭后坐在天井边的矮凳子上有些发呆,一声不吱,闷闷不乐。今天不知道哪儿吹来的风,钟秀月逗起她来了,说:

第二天上午,闲来无事的汪水枝看到麻子夏金荣还是牵着水牯牛驮着碌碡去晒谷场路过家门口,汪水枝就把夏金荣叫了过来并说:

虽说“四月人间芳菲尽”,但对竹篱溪来说仍然是芳菲无限。那菜园子里白的是辣椒花、空心菜花、白菜花,金黄色的是南瓜花、丝瓜花、西瓜花、黄瓜花,紫色的是茄子花。一簇簇、一片片,惹得蜜蜂嗡嗡叫,或东或西,或上或下,飞来飞去,忙个不停。还有那田埂边小溪旁小草冒出了的各色各样的花,煞是好看。在这些地方行走,若不小心,准会踩死许多野花,花太多了。伍纯情过了河在竹篱溪上岸后,沿着竹篱溪水边的小路上走来,就踩了路边的野花。

白妹仂七十多岁的婆婆这么一哭一喊,听到的人全跑了过来劝架。众人强行把汪水枝拖了回去,汪水枝坐在椅子上直喘气,气得脸发黑。

“看看这几天村里有没有船到饶州府去,有就一定带你去玩。你懂事,我喜欢,夏长义不愿读书,我不带他去”,钟秀月一边说一边笑着。

夏连发看到夏大发精神有点萎靡,故意提高嗓子说:“故人相见尤堪喜,武昌乘兴不须回。”

白妹仂听到汪水枝往自己身上泼脏水,气打一处起,说:“谁偷鸡摸狗,小心天大五雷劈。我们孤儿寡母好欺负是不?叫花子门前也有三尺硬土,你敢在我家撒野,老娘和你拼了。”

夏大发听后更是云里雾里,就是猜不出“故人”是谁!夏连发也始终不点破这位故人是谁,急得夏大发搜肠刮肚地思来想去。

在小脚时代,女人比男人在家里的时间多出不少。农闲时,竹篱溪的女人们喜欢三三两两坐在一起,一边做针线活,一边津津有味地闲聊。有时说东家公鸡追母鸡,有时讲西家蒜瓣有几个,你一言我一语,彼此认为这样可以分享快乐。说到故事的关节处,说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哈哈大笑。这些女人多数是不知道“择辞而言,适时而止,是为妇言”的道理。喜欢把身边的人和事搬来搬去,甚至还会添枝加叶。她们认为这样添加进去的情节是合理的,更认为几个人围起来说话传不出去,于是乎不管后果地敞开心扉讲着她们热衷的故事。

夏美莲说:“我要去!”

夏大发真的起身走到夏连发小屋傍边的小路上,夏长春眼睛尖,一眼就看到爹爹站在路边,大声喊着:

“你年龄也不小,再也耽搁不起了,白妹仂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地地道道妇道人家,和她在一起,负担不会太重,虽说家里端碗的人多,但有竹篱溪人供养着,对不?古语说百善孝为先,还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说不定你和她结婚后,生个带把子的,那就结了香火。你同意,我就去问问白妹仂是怎么想的。”

夏大发看到夏长春又惊又喜,万万想不到在南昌读书的儿子跑到武汉来了。由于夏长春一行有三个人,彼此没多问,只是一般性的寒暄。余家头离长江不远,吃过晚饭后,夏大发父子俩从余家头往西北方向走到了长江边,一边走一边聊。父子俩都没有把自己来武汉的真正的原因说出来。

钟秀月看到蹲在河边洗手的是伍师傅的背影,于是就说了一句:“伍师傅呀,受伤的指头千万莫浸了水,金疮药再好也不管用呢!”

汪水枝听方金娥这么一说,她认为夏金荣这样做是另有企图的,于是就说:

江四英也不赞同婆婆的观点,但又不敢直说,所以她只好委婉地说了一句:“解铃还须系铃人。”

站在夏大发面前的虽然是亲生儿子,有割舍不断的血脉联系,夏大发毕竟有做父亲的尊严,有自己的隐私。父子俩一路上只聊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各自的秘密都深深地埋在心窝里。

当然是做婆婆的钟秀月先说,江四英站在一旁装着想主意的神态。

“嗯,长江水还没涨起来,一路还顺利”,夏大发说。

夏大发听后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九省通衢的武汉,每天新鲜事无数,不可能与我沾上边。”

这时,白妹仂跪在汪水枝的面前,抱住她的双腿,用哭声来表达自己的内心感情。汪水枝看到白妹仂这个样子,用力把白妹仂扶了起来,两人包成一团,相互拭去眼角的泪水。众人情不自禁地拍起了自己的巴掌,巴掌的声响汇成了一片,久久地停留在竹篱溪的上空!

“汪水枝你能说会道,许多事经过你一说,水都能点着灯,你去和他们说一定能成事。”

夏金荣牵着水牯牛驮着碌碡站在汪水枝面前,听她这么一说,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两只眼只是直直的盯着自己的一双光脚,一言不发。

自从去年二月初丈夫夏长仁撒手人寰,六月份长女夏美凤又不辞而别后,她就失去了左手和右手,家里就剩下十二岁的夏美荷,九岁的夏美桃,六岁的儿子夏美柳,还有一个七十多岁的婆婆。隔壁三股房的夏金荣本分厚道,去年冬天常常赶早起来为白妹仂挑水。有一天早上,门口的大雪足足有三寸厚,路上滑得很,夏金荣像往常一样一大早就来敲白妹仂家里的大门。夏长忠穿着土布大襟棉袄站在她门口觉得冷瘦瘦的,敲了三声,里面没有动静,就呆呆地站在那里,不出一声。白妹仂没有听到离去的脚步声就起床开门把夏金荣让了进来。夏金荣一句话也没说挑着水桶就走了。这件事这几天被被疤眼仂老婆说了出了,并添上了单生汉夏金荣和白妹仂相好的故事。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最后传到了白妹仂耳朵里,气得他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叔,竹篱溪就是离不开你,你一走大家就没有主心骨”,疤眼仂真情实意地说。

“夏金荣人好,白妹仂家里多亏了夏金荣,冰天雪地没有夏金荣帮她挑水,她家用水够呛得很。大清早的,夏金荣一去就挑四五担,一趟要走一里多路。长仁虽说是为众人而死的,可他家有困难多半是夏金荣去分担的,其他男人很少这样。我和夏金荣家只隔一幢房子,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