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断被读解和认可的价值,保持本体古典美的同时戏曲应该走近当下观众

由上海戏剧学院导演系主任卢昂执导、江苏淮剧团演出的淮剧《小镇》,保持本体古典美的同时 戏曲应该走近当下观众,卢昂非常尊重梨园戏的传统表演,《董生与李氏》为梨园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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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淮剧团《小镇》获“文华大奖”,导演、上戏教师卢昂昨接受采访时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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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持本体古典美的同时 戏曲应该走近当下观众

十三四年前,梨园戏《董生与李氏》因为列入“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工程”十大精品而进一步扩大了影响,继而轰动全国。这个戏的成功,除了得益于剧本、表演,还得益于导演。

第11届中国艺术节日前在陕西省西安市落幕,由上海戏剧学院导演系主任卢昂执导、江苏淮剧团演出的淮剧《小镇》,一举摘得“文华大奖”。此前他执导的由山东省京剧院演出的京剧《瑞蚨祥》也曾问鼎“文华大奖”。昨天,卢昂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我这辈子就想做好一件事,在各个剧种的创作中,探索戏曲如何保持本体艺术的古典美同时,走近当下的观众。”

起初,在全团上下鼓足干劲准备向着“十大精品”的高峰冲刺的节点上,聘请谁来执导这部戏还是一件十分纠结的事情,因为面临三个“难”。《董生与李氏》剧本已经相当成熟,与梨园戏另一部力作《节妇吟》同等规格,同属王仁杰代表性剧作。剧目重新打造,其质量的“新增长点”更多的要指望二度创造,此为一“难”。梨园戏作为享有“宋元南戏活化石”、“宋元南戏遗响”之称的古老剧种,自身积累相当深厚,“十八步科母”等传统表演程式丰富而规范,剧种个性独特性强,为导演创作又添一“难”。王仁杰剧作文脉气息直接宋元,近乎“复古”,风格颇具“排他性”,其“返本开新”、“以不变应万变”等艺术思想主张近乎“顽固”,给导演创作再添一“难”。实事求是地说,与梨园戏合拍,与王仁杰、曾静萍有“共同语言”且能胜任《董生与李氏》二度创作的导演,一时特别难找,而卢昂就是福建戏剧界专家公认匹配合槽、一致推举的不二人选。

新蒲萄京网站,让观众坐上一列“灵魂的过山车”

透过卢昂的导演创作手记,可以让人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导演思维和艺术识见。卢昂以敬畏之心对梨园戏作过精深的研究,他花大量时间阅读、探究梨园戏的历史、文献,跟随剧团到乡村演出感知风情,游走闽南各地古迹、建筑寻找梨园根脉。因此,卢昂能够更为深刻、准确地理解梨园戏的剧种文化、剧种深处的丰厚和微妙,能够对王仁杰的剧本解读深邃、独到而不乏见地。他在尊重剧本的前提下,进一步开掘剧中人物的内心世界,依托心理情感逻辑,梳理舞台行动线索,适度张扬了此剧细腻、灵动之挚情与机趣、诙谐之个性,实现了演剧样式上的“风格化”。

淮剧《小镇》取材于马克·吐温知名小说《败坏赫德莱堡的人》。编剧徐新华把故事搬到了一座民风淳朴的小镇,讲述了一位曾受过小镇人救助的企业家,以500万元作为酬谢寻找30年前的恩人。面对巨额奖励,每个小镇人的灵魂都受到拷问。2013年末,卢昂在杂志上看到了这个尚未排演的剧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对于《董生与李氏》二度创作,卢昂提出需遵循四项“基本原则”,精辟、深刻、经典、耐人寻味,今天不妨再次重温:“重拾古典戏曲之古风遗制,回归古典戏曲之自由精神,彰显梨园古戏之本体特色,弘扬古典艺术之时尚品格。”在卢昂的统帅下,《董生与李氏》为梨园戏“返璞归真”和“返本开新”作了全新地诠释,实现了戏剧性和文学性的妥善对接,创造了古典神韵与时代审美的有机融合,回归了古典戏曲舞台的剧场性、扮演性及游戏精神。譬如“监守自盗”一场,当董生脱下李氏的红绣鞋,搀扶她共入罗帷,两情欢洽之时,舞台两侧乐队鼓师当众以第三者身份议论剧中人物行为,与观众直接交流。这种自由跳进、跳出的“大胆”交流方法,出人意料而又自然有机地参与到舞台动作的行进和创造。这种灵感乍现式的“假定性”舞台处理,在表演语汇上闪现出鲜活的间离性,体现了民族戏曲艺术自由、灵动之游戏精神,收到极佳的喜剧效果及“留白”意蕴。

卢昂把剧本中的故事比喻成“灵魂的过山车”,他希望观众随着剧中小镇人物的心理变化,一起对自身进行叩问。“淮剧擅演现代戏,大段的演唱、身段和锣鼓配器,可以将剧中人物一系列的心理变化细腻地呈现出来。”在卢昂看来,这部戏虽然改编自名著,但传统戏曲的程式化表演却能和剧情推进互相融合,“比如在镇上公布‘冒领者名单’的一场戏中,主人公朱文轩夫妇迫于家庭压力冒领奖金,担心被戳穿而备受煎熬。卢昂的艺术处理颇具新意。在哀鸣与伴唱声中,锣鼓声由慢而快、由弱变强,舞台上的全体演员随着锣鼓围着朱文轩夫妇跑起圆场。两人随着声讨的人流颤栗、哀号、祈求、苦痛,透过跪步、颤栗、晕厥、跳跪等一系列戏曲身段,将人物的心理情感变化生动地外化出来。”

卢昂非常尊重梨园戏的传统表演,认为是一种“微雕艺术”,需要特别放大,让观众一目了然,过目不忘。因而坚持要求将7米见方的表演平台跨越乐池之上,最大距离接近观众。同时,还要求稍微前倾以利于观众看到梨园戏演员脚上的表演。正是这样的追求和创造,从而将该剧演员细腻、优美的表演、动作淋漓尽致地凸显给观众,无论手势、碎步,还是身段、眼神,都被展现得毫发纤细、楚楚动人。曾静萍依凭此剧一举获得“二度梅”榜首。

如果说《小镇》是一部直面现实、触及灵魂的心理剧,那么卢昂执导的由安徽省安庆市黄梅戏艺术剧院演出的黄梅戏《大清名相》则给观众上了一堂思想道德课。该剧以清朝名相张廷玉的几个故事串起,讲述了克己奉公、严于律家、严整吏治、敢于牺牲的为官之道。说的是旧时事,却同样有着现实意义。

卢昂导戏注重综合性、样式感。他善于运用戏曲综合手段提升艺术表现力。就舞美来说,他与舞美设计师一道,为《董生与李氏》构建了一个极具古典神韵的空间——闽南古厝院落式古戏台。既还原梨园戏的古风遗制,又以隐喻式符号结构,暗喻剧中主人公的“心囚抉微与灵魂展演”。戏至结尾,一束火红的刺桐花出现在舞台天幕,用以衬托“风流古艳未曾迟”的戏剧诗意,充满了心灵之悟和现代物语。舞台时空自由灵动且富诗意表达,简约的舞台辅以时代“意笔”的灯光,一同在更高的层次回归激活了“一桌二椅”的戏曲美学精神,在更高的层次上回归“古典”,激活了“传统”,熔炼了“现代”。

探索东西方戏剧美学融合

有些话剧导演执导的戏曲作品,为戏曲带来了新的舞台面貌和新的人物塑造方法,但有时外在的形式、样式的力量也无形中或多或少、或轻或重地造成了对作为戏曲表演艺术的主体——演员的生存空间的挤压。对戏曲剧种个性的无视,对戏曲本体意义上的审美特性的削弱,都可能带来对戏曲传承发展的伤害。如何把民族戏曲的精髓转化成艺术力量;如何进一步熟悉、领悟、拓展戏曲“假定性”魅力,开掘传统戏曲舞台处理原则;如何创造出既符合导演思路,又能发挥戏曲演员优势的舞台表现语汇等等,这几乎也是全国所有话剧导演介入戏曲都会遇到的共同难题。但在卢昂手里,尤其在他导演的《董生与李氏》戏里,这些问题几乎不存在。

卢昂导演的戏曲作品已达到50多部,涉及京剧、越剧、淮剧、黄梅戏、梨园戏等南北剧种,不少戏都是为兄弟省市戏曲团体排演的。

梨园戏《董生与李氏》带来的影响是强悍而深远的。为福建戏剧从“剧本建设”向“剧目建设”的合理过渡和必要调节起到推波助澜作用,许多剧目不同程度受到《董生与李氏》的影响。从近年来福建出现的梨园戏《御碑亭》、越剧《潇潇春雨》等戏曲作品中可以看出,福建戏曲二度创作至今仍受卢昂的导演思维直接或间接影响。

学话剧出身的卢昂为何钟情于戏曲?卢昂告诉记者,早在读研究生期间,受到戏剧前辈焦菊隐、黄佐临先生的影响,他就对戏曲艺术产生兴趣。焦菊隐曾有“把中国戏曲的表演手法和精神吸收到话剧里来”的观点,而卢昂所做的,则是把当代审美和话剧的舞台手法融入到戏曲实践之中。

梨园戏《董生与李氏》颇具借鉴意义的导演经验,尤其对于戏曲“假定性”的利用、探索与突破,对舞台“诗意”和“风格化”的追求,对现代戏曲舞台审美空间的拓展与建构,连同他那舞台处理所倡导的“四项基本原则”,伴随着这部精品剧目的不断搬演、传播、流传,不断地被读解和认可,从而产生种种可能的价值,不断影响当代中国戏曲的舞台呈现、创造与演进。

有人说卢昂是学者型导演。他曾写过 《东西方戏剧的比较与融合》
等理论研究著作,从戏曲的本体特征、表现形式和观演关系等几方面详尽比较东西方的差异和两者融合的可能性。然而,纸上得来终觉浅,想要找到东西方戏剧美学的契合点,就必须广泛地认知了解每个剧种的艺术特色,并深入挖掘剧本的文学内涵。每一次排戏,卢昂都会写下导演阐述,少则几千字,多则上万字,从宏观的故事主旨把握,到微观的每场戏的舞台处理心得。

卢昂于梨园戏《董生与李氏》导演创作中所体现的文化思考,也同样给人以启示。他主张并身体力行,立足本土文化、经验,放眼世界艺术潮流,以“我”为本,兼收并蓄,辩证地吸收西方戏剧的某些优长和艺术观念,让自身的戏曲舞台实践接续传统文脉,同时又不忘与时代接轨,不断创造性地拓宽戏曲美学探索之路。他以卓越的艺术实践,为戏曲艺术“古典”而“现代”注入了新内涵。
该剧近些年一直受到海外诸多国家戏剧者及观众的青睐和热捧,正是其“古典”与“现代”、“本土”与“世界”相互交融与渗透的成功例证。

既有传统底子,又富于创新精神,这是不少人对卢昂的印象。越剧和黄梅戏擅演感情戏,角色也以女性为主,可在他执导的戏曲剧目中,就有越剧
《双飞翼》 和黄梅戏 《大清名相》
这样带有文人底色、以男性角色为主的大戏。保留了剧种唯美的唱腔和舞台的写意风格,同样也拓展了剧种的题材疆域。卢昂的一系列探索实践,也得到国际戏剧奖项的关注。今年9月,他与其他5位海外导演获颁“开罗国际戏剧节成就奖”,成为首位获此殊荣的中国导演。

卢昂继《董生与李氏》之后,又与王仁杰、曾静萍再度合作,创作演出了《节妇吟》。该剧同样精彩纷呈、本体突显。他们相约而定,将三度携手共同完成他们三人的“梨园三部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