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第二十八章

天空又明亮起来,  那太阳——,也没人给他做饭,  只要黛一睡觉

  随着一阵震动,基普醒了。
  他感觉自己出事了。
  车不见了。人呢,躺在露天里,连宇航服也没穿。不过还活着,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只是全身不适,僵硬得很,连抬头也费力。西边的天空,星星还亮着;头顶上,却是一抹黑;再往东,天空又明亮起来,太阳周围一片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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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太阳——
  不再黑了,像一块炽热的铁,发着红形形的光。体积也膨胀了,要比原来从摸倍。上面斑斑驳驳地分布着一些不规则的黑块,像一片片黑色的大陆。最大的一片点缀着一些火红的斑点和裂纹,像一张难看的脸。然而,它发出的光冷冷的,没有热。基普就躺在它的辉光下,瑟瑟发抖。
  基普感到身体又冷又笨,站不起来。他把手臂枕在身体下面,勉强抬起头,看了看周围,想弄清自己究竟在哪里。他发现自己脸朝上趴着。身体下面是什么东西,他不知道,只觉得平而且硬。尽管那东西颜色古怪,黄绿相间,但很可能是块金属板。它浮枉黑色的水面上,水池四面围着错落的冰壁,原来是一个冰窟。在东方猩红光亮的映照下,冰壁闪着寒光。
  头再抬高些望出去,越过冰壁,充满视野的,是望不到尽头的平坦冰面。他转过僵硬的身体,再往西面望去。发现远处有一座高台,台上巍然耸赢着一座方形的黑色建筑——
  通天门神殿!
  蜕变升天者的圣地。
  基普在慢慢忘掉原来的自己,变成一个新的非我。有一阵,他感到糊涂,看到通天门神殿时。他的脑子下廓清了,原来,自已实实在在地老了,又迟钝又笨拙。他当然知道通天门神殿,从来就不曾忘记过,那是圣地,最神圣的地方。自大海封冻至神殿前面的坡道时,它就被废弃了,空空地立着,直到如今。但在封冻以前,已经有上万代的两栖人来到这里,完成了变形升天的蜕变。他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通天门神殴,不过他父亲看过。那还是在父亲蜕变的时候。后来,父亲又飞回来,被它的神奇迷住了。
  那是坡道。当年,曾经有数百万两栖人浮出海面,爬到这里来,蜕去了身上适于海洋生活的厚皮。
  那是神殿的高墙。上面,有宝石镶嵌的马赛克全景画,显示了两栖人变形蜕变的全过程。
  那是高墙上的阳台,飞天——升天后的两栖人——栖息的地方。
  那高高在上的椭圆形窗口,是飞天进入神殿的通道。
  还有后墙上的那些大块的黑石头,上面雕刻着刚长出新翅膀的飞天,以及那些扎入水中、捕食它们的凶猛黄眼怪。
  他原来称问天,离飞天也就一步之遥了;如今他改称观海,只能巴巴地守在这儿,哪儿也去不了了。他呆在这地方,担任警戒,防止黄眼怪袭击他的伴侣。黄眼怪是一种厉害的食肉动物,大冰封以后,它们觅食的海域被冻结,断了食物来源,便逃到这一带来。它们饥饿绝望,见什么吃什么。观海在这里呆了很久很久了,每当发现黄眼怪在他躺的筏子附近潜水,他便钻到水下,警告在那里捕鱼的妻子。妻子称逐波,那还是很久以前用的老称号了。那时,大海还在流动,四处翻着浪花。
  然而,除了警戒,观海还有一个使命,那就是守候着飞天的归来。他殷殷地盼望着,盼望有一天,一个飞天归来,给他们衔来长生石。他及他的同类出生在海里,生活在海里,然后经历蜕变,长出翅膀,成为飞天,最后飞往太阴大地。刚变飞天的两栖人都许诺,要为留在海里的同伴们衔回长生石。然而,没有一个飞天给他衔来长生石。现在他的蜕变期已经过了,他只担心着妻子逐波和他们的儿子远游。他盼望着,有飞天为他的妻儿衔来长生石。
  现在,妻子和儿子绝望了。他自己呢,也因为他们的绝望而感到绝望。妻子一直在捕鱼,可由于长期封冻,大多数鱼类已被冻死,无鱼可捕了。随着海面结冰,空气阻隔,需要直接呼吸空气的海生动物便绝迹了;虽然深海还未冻结,可深海鱼类却越来越少,就连银鳍鱼也十分罕见了。远游总是潜到极深处的淤泥中,寻找那些不幸溺水身亡的飞天的骨骸,希望借此找到飞天们戴在身上的长生石。
  “观海!天神的恩赐!”
  寻声望去,只见逐波的头破水而出。观海连忙赶过去,心疼地将妻子拉上坡道。由于过度疲劳,她的冠已经失去光泽,但大大的眼睛和精巧的颧骨仍昭示着她的秀美。和她靠在一起时,可以感觉到她的一根根精瘦的肋骨,但在他眼里,她依然毛色光鲜,乌黑发亮,光彩照人。一家三磕切,就数她捕鱼的本领高,可她把自己的所得差不多都给了儿子,自己总是吃得太少。
  “银鳍鱼!”她兴奋地上叫着,“我还以为它们全死光了,不想在石缝里还能找到这么几条,我只发出一束声波,便将它们全击倒了。”她看了看筏子四周,突然焦急地问道,“远游呢?他没回来吗?”
  “还没有。他潜得太深了,要呆很久的。”
  观海把妻子拉近些,听她呼哧呼哧地呼吸声。她在水下呆得久了,此时上来,正贪婪地呼吸着。稍微缓过气来后,她便骄傲地从喉囊里吐出三条小鱼来。
  “这真是天神的恩赐!”逐波说道,前鳍虔诚地垂着,“天神知道我们困苦,特地给我们每人送来一条鱼。”
  她选出一条最大的,放在一边,给儿子远游留着。
  “这是给我们的好儿子的。”她一边说,一边又把中等大的一条分给了观海,把最小的一条留给了自己,“儿子是天神赏赐给我们的最珍贵的礼物,可他让我操透了心。他太自恃自己年轻力壮,不惜身体,过分劳乐;太自恃自己的胆量与勇气,不惜到冰下潜水,下到极深处,寻找失事飞天的遗骸。更让人担心的,是他的不幸。多少年了,他一直没有找到自己的配偶。”
  “希望总会有的。”观海在一旁鼓励道。
  “永远不可能了,”她痛苦地低语道,“因为再没有别的幸存者了。”
  “是的,也许在海里是没有了。不过,现在他想要的是长生石,是到达太阴大地的机会。”
  “我记得……”她闭上眼,靠着观海,慢慢叙说起来,“我记得儿子见过他爷爷的长生石。那时,他还是个小蝌蚪,不及我的鳍长,但是他被那黑石子给迷住了。他摸着它。向爷爷打听起长生石的情况来。
  “爷爷告诉他说,那是飞天的第二脑,可以让他的肉身永远活在虚空里。还说,他自已那颗长生石是在占代一个飞天的船只失事地点找到的。儿子又问,长生石是如何做成的。回答是,飞天自己长出来的,从肉冠里长出来的。爷爷还告诉他,长生石是两栖人生命的最高阶段。两栖人一生要经历三个阶段:鱼——鸟——石。
  “儿子当时就说,将来他要像爷爷一样,潜到冰下去,找到自己的长生石,然后跟爷爷一起到太阴大地去。”
  观海紧紧搂着她,一同沉浸在对过去时光的回忆里。
  “自那时起,”逐波继续说道,言语中充满了伤感与忧愁,“他从未忘记过寻找长生石的事。为了找到长生石,他潜水比谁都潜得深,钻在淤泥里。把找到的任何一艘腐烂船只都翻了个底儿朝天,寻找他从来没有找到过、也将永远找不到的长生石。”
  偎依在观海的怀里,呼吸着寒冷的空气,逐波不觉微微发抖。她睁开眼来,抬头望天,目光从东方一直扫到西方。东方,满天血红,太阳欲灭;西天,通天门神殿上空,早已是午夜星空,群星闪烁。
  “是的,儿子永远找不到长生石了。”逐波喃喃低语道,“因为我们的世界正在灭亡。我想,我们恐怕是海里的最后三个幸存者了。至于飞天——”说到这里,逐波的前鳍因疑惑而颤抖起来,“自孩提时代起,我就目睹朋友们一个个升天飞去,耳听他们的一个个诺言,说要为留在海里的我们衔回长生石。可他们一去不复返,没有一个回来,包括你父亲。”
  “是啊,现在的确是一个艰难的时期,”观海略一抬头,朝那个血红的、已不再温暖的太阳方向指了指,说道,“寒冷和饥饿伴随着我们。可远游依然保持着一颗我们早已失去的年轻的心,充满了勇气与信心。漫长的寒冻也许永无尽日,然而他将继续寻找,游得更远,潜得更深,呆得更久,直到找到他的长生石。”
  “但愿如此。”逐波叹了口气,说道,“我为他祈祷。”
  “我找到啦!”一个声音突然从水里传出来,充满了成功的喜悦,“一颗完美的长生石。”
  远游从水里一跃而出,逐波赶紧奔过去拉他。不等她赶到,远游已经爬上筏来。只见他冠子高高地挺立着,亮闪闪的,上面戴着一颗亮晶晶的黑石子。
  他一下躺倒在筏子上,长长吸了口气,冷得直哆嗦。
  “你可把我们急死了。”儿子缓过气来后,逐波责备道,“你在下面呆得太久了。”
  “我找到一艘失事船,”远游边说边喘气,“离这儿很远,远得不可能再去第二次。那船是很久以前沉没的,船身全腐烂了,只剩下些船上装载的货物,如玻璃、陶瓷和黄金等不会腐烂的东西。”
  “孩子,给我们讲讲,你是怎么找到长生石的。”逐波睁大眼睛,急切地问道。
  “先讲那些遗迹吧。”远游用冠轻轻抚摸着母亲,说道,“我在那里发现许多精美的瓷器,瓷器上有图画,图面里描绘着一种奇怪的人,没有翅膀,生活在没有冰霜的陆地上。陆地上到处散落着一座座绿色的塔,在阳光下闪着碧绿的光泽。据说,那塔便是山,遍及塔身的绿色便是树和花。那里的太阳又大又亮,时而高,时而低,时而又消失了。我想,那是因为世界还在运转的缘故。”
  “那长生石呢?”逐波问道。
  “就是在那儿的淤泥里发现的。我在那里又挖又找,直累得精疲力竭,什么也没发现,没有骨头、石头,连锚也没有,就在我所带空气已经不多而要返回的时候,在淤泥中的一簇珊瑚礁上,我发现了预想不到的东西,一大堆骨头。有黄眼怪的头骨、爪骨和长着利牙的颚骨,还有一副飞天的骨骸。”
  “长生石在哪儿?”
  远游从喉囊里吐出来,递给父亲。
  “爸爸,这是我献给您的。”
  老观海感动得眼皮直动,快要流下泪来。他轻轻闭着眼睛,沉浸在惊喜和幸福里。过了一会儿,又眨了眨眼,睁开来,重新端详着儿子,又是骄傲,又是羡慕。因为,他看到,尽管饥饿和劳累让儿子消瘦了许多,可他依然那么英俊漂亮,匀称结实,力大无比,完全有能力继续从事潜水,捕鱼寻宝。
  是的,他依然年轻力壮,有望蜕变升天。
  “这一份最珍贵的奉献。”老观海低垂着的冠,轻轻挥了挥,拒绝接受儿子的礼物,“你有这份孝心,能找到这样的宝物,天神会保佑你的,没有辱没你神圣的名字。只是我老了,过了蜕变期,早已升天无望了,你把宝石送给你妈吧。”
  远游把长生石递给母亲。
  “给您吧,我亲爱的母亲。这也是父亲的愿望。”
  逐波没有接,只伸出手一般的双鳍,轻轻捂住长生石。
  “我的好……好儿子。”她双鳍颤抖,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这礼物太珍贵了,我不能接受。它是你的生命,是你飞往太阴大地,到达飞天国度,做飞天人的希望。我爱你,我的孩子,可我不能接受这么沉重的礼物。再说,我也丢不下你父亲,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这里等形。宝石是你的,你留着,等你将来有力量蜕变的时候再用吧。”
  可远游不愿意只身升天,抛下父母。
  “我的孩子,你走吧,既是为你自己,也是为了我们。”母亲说道,“你能到达太阴大地,在那里生活,就是你送给我们的最好的礼物,也是你对天神应尽的神圣义务。”
  “只要可能,我会回来的,把一切都给你们带回来。”
  远游吃过父母为他省下的鱼,躺在太阳冷冷的光照下,长长地睡了一大觉,以恢复体力。有一阵,在睡梦中,他划水的双鳍下意识地拍打了几下。然后,他又安静地睡一阵儿。再后来,他又痛苦地大叫了几声。
  “他一直在做梦,”逐波说道,“现在醒了。”
  可他没有起身,安静地躺着,一会儿又做起梦来。末了,他才抬起头,完全醒了。
  “我做了一些怪梦,”远游说道,“梦见了自己的蜕变。我想,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冰还没有封住通往通天门神殿的路。我的蜕变期来临了,朋友们设宴为我饯行。太阳升起时,我离开大家,游到了通天门神殿。在那里,我蜕去了两栖人的躯壳,长出了新的翅膀,脱胎为飞天。然后,我挥动翅膀,开始学习飞行。最后,向西天的太阴大地飞去了。
  那时,太阳又大又热,而且差不多整天挂在天空中。随着我向西飞行,太阳慢慢升起,并在我到达大陆时,升到了正午的天顶。当晚,下了一夜的雪。然而,只有高山上有积雪,其它地方的雪都不见了。巨大的山谷中到处覆盖着郁郁葱葱的森林。
  “那时,我累了,也饿了。低头下头,我看到了辽阔的农场,四周散落着高墙围成的城镇。后来,我降落在一座城中,飞天们热情地欢迎了我,向我打听各自留在海里的家人和朋友的消息。我在那里住了很久,学习陆地上的生活,耕作放牧,挣钱养活自己。
  “飞天的生活富足而快乐,然而他们仍然高墙坚垒,处处设防,因为他们有一种猛禽天敌,就是我们所称的黄眼怪。对飞天来说,成年的黄眼怪并不可怕,因为它们是一种水禽,靠在海里捕鱼为生;可怕的是它们的幼虫。黄眼怪像我们两栖人一样,也是一种变形动物, 一生有两个阶段,幼虫阶段和成虫阶段。幼虫是一个无翅、爬行的巨大毛虫,长着猛兽般的颚骨,贪食。它们一出生,便成群地蜂拥至陆地上,碰到什么吃什么,吞食途经的一切动物,植物。
  “我到达那里时,城中的飞天们已经开始坚壁清野,到处一遍忙乱,工作十分紧迫。因为凶猛的爬虫来势极快,说到就到。小久,它们果然来了,成群结队,浩浩荡荡,横扫一切。它们吃尽了田野的禾荐,只留下一片赤裸裸的黄土;吃尽了所有的树叶,只留上一座座光秃秃的荒山;捕食了能围住的所有动物;最后,它们相互残食起来。
  “那情景把我吓坏了,好在城池坚固,没有被爬虫攻破。彼幕降临前,爬虫们纷纷蜕变,长出翅膀,飞回大海去了。来不及变形的,都被夜晚的寒气冻死了。当时我自愿当兵,参加了守卫城防的战斗。不过,大家告诉我说,天国城堡更需要我这样的人。
  “天国城堡是飞天国最大的要塞城堡,建在大陆心脏的一个高原上,四周高山围绕,高墙环抱,守卫森严,固若金汤。城堡还有无数层建在地表以下,直达底层花岗岩。无数高塔更是耸入云天,雾气不及,冰霜不达,那地方由于深居内陆,地势险峻,爬虫天敌威胁不到,它们既不可能爬那么高,也不可能深入大陆那么远并及时赶回大海。其实,天国城堡是设计来抵御更大的危险的,即在太阳熄灭、酷寒降临后,用以保留生命、延续种群的。
  “为了完成这个浩大工程,已经有百代以上的飞天工人在那里苦干过。我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在一个采石场工作。采石场是在一座花岗岩山上凿出的一个巨大石坑。我驾驶一种可以克服重力的起重机器,利用它,把巨大的石块吊起来,装到搬运车上。
  “后来,我又被调往天国城堡。在那里,又将搬运车上的石块卸下来。那些石块还不能用于垒墙,因为普通的花岗石太脆,容易破碎。还要将它们打磨成分,混入其它原料,再用模子做成一种巨大的、比钢铁牢固、比金刚石坚硬的特殊砖块。那种砖块就可以作建筑材料了。
  “我整天都在那里工作,学会了飞天的生活,并学会了欣赏并享受那种生活。我结交了许多好朋友。尽管飞天不生育孩子,可他们原米的情感并未丧失,仍需要爱情。事实上,长生石作为第二大脑,从各个方向拓宽了我的认知范围。这其中的奥妙,我简直无法描述。总之,我的智力更高强了,感觉更敏锐了;我记忆中的知识量、技能技巧更是成倍增长,是以往戴过这颗长生石的所有人的知识量和技能技巧的总和。
  “我认识了一个美丽的女性。叫好望。她在我出生前就已经从通天门神殿来到天国城堡——不过这没关系,要知道,飞天的寿命是极长的。我们深深地相爱,并希望我们的爱情永恒。事实上,我们计划利用飞天的科学技术,让我们真正实现长生不老。我们准备到宇宙的某一个角落去实现这个愿望。因为,我们的太阳正在熄灭,而且它只有我们这一颗行星。飞天国的公民们希望在宇宙中寻找环境更好的世界,把飞天国整个迁移出去。于是,他们利用重力技术,建造星际飞船,开始了探索外部世界的进程。
  “好望和我自愿申请参加首次飞船外太空飞行,并被批准了。我们完成了各种飞行训练,通过了所有考试,一起登上了飞船。飞船发射升空了,我们的行星向后退上,消失了。我们成功摆脱引力,来到太空,来到一片星星的海洋里。就在这时,我突然醒了。刹那间,我意识到我的爱人好望原来只是一个梦,永远破碎、消失了。巨大的失落感让我的心感到一阵阵疼痛,现在还痛着呢。”
  远游无限忧伤地叹了口气,不言语了,头上的冠也失去了光泽。
  “我想,这是一个预言性的梦。”观海说道,“在我们两栖人世界里,逼真的梦从来如此:来自长生石,预示着未来。这可是有传统的。”
  “的确够逼真的。”远游转身望着母亲,孤苦伶仃地说道,“好望就像妈妈您一样真实,亲近。”
  “你的叫声我们都听到了。”母亲对他说道,“那是痛苦的哭喊。”
  “意识到她不见了的时候,我的确痛苦至极。”远游说着,轻轻合上眼,划水的双鳍在颤抖,“梦醒后,我迷糊了一会儿,又接着做了一个,一样让我震惊不已。”
  他静静地躺着,回想着:
  “这个梦就是上次我从这儿离开筏了下水时开始的。我又找到了那个古代船只的失事地点,淤泥里同样埋着黄金、玻璃和瓷器,就在我所带氧气所剩不多、开始上浮返回时,发现了珊瑚礁上的骨骸——黄眼怪的和飞天的。不过,这一次,我在飞天的胫骨上看到一个熟悉的脚环。那脚环是通天门神殿的一个门卫送给我的。我想,那具骨骸就是我自己的。”
  “一个噩梦。”逐波用鳍轻轻抚摸着远游,安慰道,“我们真该早点叫醒你,省去这场噩梦。”
  “再往后,我继续睡,又做了第三个梦。这是不是也预示着什么呢?”远游眨了眨眼,望着观海,继续说道,“太可怕了,我真希望自己永不知道才好,当然,那已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这期问,行星依然运行着,只是更加慢了,太阳上的黑斑越来越大,遮盖了大半个太阳。大海继续冻结,依然没有飞天衔回长生石。留在海里的少数几个人依然不得不躲在冰下,熬过一个又一个无尽的黑夜,有时在坚冰上砸开几个洞,上来透透气。
  “鱼类大多死完了,我们缺乏食物,整日处于饥饿中。我和三个朋友一道,梦想着希望中绿色的土地,梦想着可以让我们逃离冰海、进入天空自由飞翔的长生石。于是,我们四处潜水寻宝。最后,我们终于找到一颗长生石。大家打赌,谁赢了谁就得长生石。结果,我赢了,得到了宝石。朋友们把我抬到一块冰上,开始蜕变。他们还为我祝福,愿天神保佑我蜕变成功。
  “我终于飞了起来,高高地升到天空中,然后,向西天飞去,布满黑斑的太阳和我身后慢慢沉下。我飞呀,飞呀,一直飞到寒冷的黄昏。我飞在天上向下看,经历了漫长的一天后,海面上的坚冰融去了许多,可整个世界依然空空荡荡的,连黄眼怪也没有看见一只;也许,它们没有猎物可以捕食,也灭迹了。
  “梦中的绿色山坡没有了,巨大的冰川从山上延伸下来,把整个大陆盖在下面。也不见飞天飞起,前来迎接我。山谷中的城池消失了,围攻城池的凶猛爬虫也消失了。越往西方的大陆高原飞去,气候越寒冷。终于,我飞到了明亮的星空下,飞到了天国城堡。
  “那真是巨人的杰作,小小的飞天的确堪比巨人。城墙没有大门,高耸在冰盖之上。它是那样的高,以至于顶上空气过分稀薄,几乎托不起我的翅膀。城里,堡垒处处,高塔如林。我在一座高塔上停下,休息了一会儿。这才发现,高塔里满满盈盈装着的,全是废弃的长生石,堆得比外面的围墙还高。上面盖着塔顶,遮避冰雪。高塔完全封闭着,没有门,没有窗;也没有任何生命存在的迹象,既看不见灯光,也看不见人的活动。那里凝固着的,只有尘封的岁月。
  “我继续向西飞行,飞过太阴大地,飞过整个背阳半球,重新返回向阳半球。依然没有看见一个飞天,或一只黄眼怪。直至回到半结冰半解冻的海上时,才有一只黄眼怪俯冲下来,追赶我。它太饿了,飞得很笨;我也太累了,逃不快。后来,它终于抓住了我,却再没有能力把我叼走。于是,我们双双坠落到海上。”
  远游讲他的梦时,眼睛闭着,平平地躺在筏子上。现在,他抬起头来,默默地望着远处空无一物的冰面。天上,残阳如血。
  “真是吓人的怪梦。”母亲的冠轻轻摇了摇,黯然说道,“我一点也不懂。”
  “那些,都是别人的记忆,”观海说道,“在你之前戴过这颗长生石的飞天们留下的记忆。对吧?”
  “也许是吧。”远游的冠点了点,“要不,怎么会那么真实?”
  “那些梦吓着你了吗?”逐波问儿子,“你对蜕变升天感到害怕了吗?”
  远游回身,翘首观望。前方,是通天门神殿的方形神殿,神殿上方的天空布满了若隐若现的星星。
  “我的确被这些梦吓着了,不过没关系,我承受得了。”远游身子一挺,说道,“我们呆在这里没希望,到哪里都没希望,除非我到天国城堡去,找到我们的同类,找到还活着的人。离开你们让我感到难过,但我必须走。”
  紧紧拥抱过父母,远游把长生石戴在冠上,冠顿时明亮起来,火一样闪闪发光。接着,他躺在筏子上,呻吟着,扭动着,开始了痛苦的蜕变过程,父母退在一边,远远地看着儿子挣脱身上的鳞甲躯壳,浑身上下如一团火。他爬到神殿的栖息高台上,俯视着观海与逐波,两眼迷茫,认不出自已的父母。
  “他成了陌生人,”观海低声叫起来,“不认识我们了。”
  “他是我们的儿子,”逐波说道,“他会回想起来的。”
  远游翅膀上的湿气很快被寒冷的空气蒸发干了,阳光照着他的一双新生翅膀,发出血红的光。逐波看了,吓得直哆嗦。远游飞起来,晃晃悠悠的,在他父母的头顶上盘旋着,大声说着一定要再回来的话。然后,一展翅,飞走了,消失在西天茫茫的星海里。
  “我的好儿子,”逐波哺哺自语道,“他一定会回来的。”
  “我也盼望着他能回来,”观海说道,“给你捎回一颗长生石。”
  除了儿子,他俩再没有任何别的希望,一心只盼着儿子早日归来。尽管观海说他不饿,逐波还是潜入水中,到深海捕银鳍鱼去了。回来时,她依然两手空空。长时间的饥饿使她一点力气也没有了,靠着老观海的帮助,才勉强爬上岸来。
  “没关系,过会儿我再最后下去一次。”逐波低声说道,“唉,银鳍鱼都绝迹了。”
  正说着,她看见老观海朝水边走去。
  “别下去!”她大声叫起来,“你的力气还不及我、”
  “我只是在浅水处的淤泥里寻些虫子,”观海说道,“它们虽然一肚子泥沙,难吃,但好歹可以暂时充饥,”
  他沿岸边的浅滩一路搜寻过去,结果,连条虫子影儿也没找到。最后,他只得两手空空地爬上筏子。
  “远游!”逐波一级陨夫回来,就兴高采烈地大叫道,“远游回来了!我看见了!他从通天门神殿上空飞过。”
  她把观海扶上岸来。观海抬头一看,果然看见远远的通天门神殿上空,远游在低低地飞着,阳光下,一双红翅膀一闪一闪的。
  “我们了不起的儿子!”逐波兴奋不已,“也许给我们带好消息回来了。”
  也可能儿子遇到了麻烦,观海想。可他没有说出自己的担心。他不忍扫逐波的兴。只见远游飞得很低,很慢,似乎在空中支持不住,要掉下来。突然,逐波惊慌地大叫起来。
  “不!不!天神保佑,救救我的儿了。”
  只见一只黄眼怪如一支黑箭般,从远游上空俯冲下来。远游急忙转身闪避,可是太晚了,动作也太无力了。黄眼怪的利爪抓住了他的右翅。他们扭打在一起,往下坠落。
  “胜负一时难定。”观海低语道,“那黄眼怪看来也饿得没力气了,远游还有机会取胜。”
  两个对手的身体终于分开了,但远游的翅膀绞在一起,展不开,也跟着下坠。最后,两个对手的身体先后落在冰面上。
  “那个梦,”观海颤声道,“那个关于珊瑚礁上两具骨骸的梦,原来是个预言。长生石已经向他提出警告了,”
  “我的宝贝孩子,”逐波一边往水边爬,一边说道,“我得去救他。”
  “你不能!”观海抓住逐波的鳍,说道,“太远了,你不可能……”
  她挣脱他,纵身跳入水中,向远处游去。游到覆冰处,冰壁滑溜溜的,上不去。她向上一跳,才跳起一半高,又落入水中,溅起许多水花。她潜下去,重又跳起。这次稍微高一些,半截身子搭到了冰层的边上。她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爬到了冰层上面。喘了口气,她艰难地站了起来。
  观海朝水边走来。
  “别过来!”逐渡使劲摇着冠,制止他道,“你没力气,吃不消的。”
  她说的是真的。观海沮丧地坐回岸边,为自己的年老体弱而羞愧不已。他难过地闭上了眼睛。睁开眼时,他看见妻子还在那里,默默地向他挥手。直到他也挥了挥手,她才转过身,踏着冰面,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
  老观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妻子挣扎,却帮不上忙。远游摔在远远的地方,要跨过长长一段冰面,才能到达那里。逐波在那段冰面上走了很久。她饿得太久了,没有一点儿力气。再说,她一直在水里生活,体型只适于游泳,不适于步行。她跌倒了,站起来,又跌倒了。休息一下,再一次站起来。终于,她来到儿子的尸体旁,身子一晃,又倒了下去。这一次,她再也没能站起来。
  老观海孤零零地躺在筏子上,什么也看不见了。他的眼睛紧紧闭着,再也没有睁开过。他再也感觉不到寒冷与饥饿,痛苦与忧伤;再也不想动一下;他的记忆与情感泯灭了;他的世界彻底完结了。
  基普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眨眨,又揉揉。咦,筏子,冰,血红的太阳,都不见了。他半是自己,半是观海。一方面,他还沉浸在失去亲人鸩ㄓ朐队蔚耐纯嗬铮灰环矫妫他又开始感觉到登陆车车厢的存在。罩帘脚边。一颗两栖人用的黑石子躺在那里,发着闪闪的亮光,更让他切切实实地回到现实中来。
  那是一颗长生石。基普看着它,吓得浑身直哆嗦。在那个藏有飞天骨骸的洞穴里,它存在了也许有百万年之久,甚至十亿年之久,然而,它依然活着。是什么魔力让它活着的呢?基普想。一时间,他突然感到害怕,他害怕的,正是那种神奇的魔力。正是那种魔力,在通天门神殿杀害了辛格等人,后来又攫取了安德森博士和克鲁兹博士的脑子,并控制了自己的小妹妹。
  “皋普?好玩吗?”
  安德森从驾驶窜里出来,黛软软地躺在他怀里,睡熟了。安德森停了一下,又抱着她穿过主车厢。拉开卧间的罩帘,把黛放在里面的小床上。他显得轻松愉快,眼睛里那份令他痴迷呆滞的专注神情也没有了。
  “好玩?”基普指了指地上的黑石子,说道,“没有那东西就好玩了。”
  安德森抬起来,皱着眉头看了看,然后把它扔进了卧铺上的一个盒子里。从山洞里捡回的其它石子也放在里面。
  没有了那石子,基普便恢复了自己的本来,老观海的悲伤也离开了他。他为此感到由衷的高兴。
  涡轮机的嗡嗡声停下了,只听克鲁兹不成曲的口哨声在愉快地吹着。他在厨柜旁一边做早饭,一边吹。
  “感觉还好吗,基普?”安德森问道,“看样子你有些疲倦。”
  “还行,”基普说道,声音缓慢嘶哑,像老观海说话似的,“至少我感觉是好的。”
  “我知道,你刚经历了不愉快的事。”安德森微笑着,关切地问道,“自已从未料到的事。可你想想,我们正在奔赴大陆冰盖!前面有高山、冰川要攀登!还有神秘的光谱信号!”
  “你认为,我们会在那里发现些什么?”
  天国城堡?基普梦中所见的飞天国的要戎?当初修建时,意在保留到永远,现在还挺立着吗?那里还有活物存在,并以长生石为武器,保卫着自己的冰星吗?
  “你不认为很刺激么?”安德森问道,“比你玩游戏,与‘彗星’号机长的冒险更富刺激么?”
  “也许,”基普说道,“也许是的。”
  这可不同于游戏,这是真正的冒险;不想玩也得玩,无退出键可按。安德森的耳后,黑石子还在闪亮。过不了多久,自己的妹妹就会醒来,重新发号施令,带着他们奔大陆冰盖而去。
  关于那场梦,基普决定什么也不说。
  好在他已不再是老观海,而是他自己。他还活着。车里暖暖的,也不感到冷。安德森和克鲁兹时痴时癫,但差不多也还是人,不是其它什么怪物。炸火煺的肉香一阵阵飘来,他早已经忍不住唾津横溢了。他们正在前往天国城堡的路上。啊,一次真正的伟大冒险。

  只要黛一睡觉,基普就感到高兴。因为那时,安德森和克鲁兹就像被解放了一样,恢复了自己。这颗冰星让他们着迷。一个又一个的谜激发起他们探究谜底、揭露真相的欲望。他们不是说笑,就是检查发动机和供氧设备;不是做饭,就是洗澡,然后小睡一会儿。他们因缺乏休息,眼眶深陷,又困倦,又邋遢。然而,他们似乎有着无穷的乐趣。
  让人不解的是,即使黛睡觉,他俩也不取下耳朵后面的黑石子。有时,安德森也用手去挠一挠,像被讨厌的苍蝇叮过似的;有时,石子也滑到一边,错了位置,或滚到后面的头发里,或落到下面的脖颈上。总之,他像忘了自己还戴着石子似的。然而,只要黛一醒来,他们便一本正经地把石子戴到耳后,等待着她的吩咐调遣。
  这时,基普的日子就难熬了。没人跟他说话,连个听话的人也没有。也没人给他做饭,好像他不存在似的。电子游戏扳没带来,没事可以打发光阴。多数时间,他独自呆在气泡室里,或站或坐,望着前方的地平线,希望发现什么新东西。再不,他就睡觉。
  有时,基普站在驾驶室了门外,观看黛如何坐在监视器上,指挥驾驶员开车。黑石子对黛产生了可怕的作用,它支配着她。基普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只想哭。只有当他想到“彗星”号机长和他的“正义军团”时,想到他们面临艰难险阻,不气馁,奋斗并最终取得胜利的英勇历程时,他才坚强起来。
  只要黛一睡觉,基普就感觉好多了。
  安德森和克鲁兹日益苍白黑瘦,但他们就像到达未知星球的“彗星”号机长一样,醉心于探索行星的奥秘。安德森了解地球的地质,能够合理地解释这里碰到的许多地质现象。他急切地盼着见到大陆冰盖,因为,对于它,他知道许多。
  “前面不远,就是大陆冰盖了。”安德森说道。
  有一次,黛睡了,基普问起了冰盖的事。
  “整个行星一半的水都堆在这里了,当太阳还发光的时候,海水大量蒸发,并被暖湿气流带到寒冷的背阳面,形成冰雪降水。降水又凝成冰川,流回大海。最后,气温越来越低,冰川不流动了。”
  “那冰盖……我们果真要去那里么?”基普问道,心里有些紧张。对“彗星”号机长及“正义军团”来说,这种探险也许很刺激,毕竟是游戏嘛。可现在呢,是动真格的,不那么好玩了。
  “是的,要到大陆中部的高原上去。”安德森点了点头,迫不及待地说道,“到光谱信号的发送地去——我们降落时发现的光谱信号。”
  “那太远了,”基普说道,“我们到得了那儿吗?”
  “有你妹妹引路,我们能到的。”说着,安德森倾耳听了听。黛还在帘子后面安静地睡着。安德森回头看着基普,兴奋得两眼放光:“有那么多的东西等着我们去发现!冰盖占了这个世界的一半,就在前面。那里的一切都是未知的,其中的奥秘正等着我们去探索!”
  “要学的东西太多啦!”克鲁兹在一旁说道。他一向沉稳安静,不论遭遇什么,总是默默接受。但此刻,他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像安德森一样,有些迫不及待了:“我想马上到信号发送地去,看看那些庞大的建筑群。无论它们是什么,我都想看看。我还想会会它们的设计建造者们呢。”
  “那些两栖人吗?”基普战战兢兢地问道。
  看着他们耳后的黑石子,基普禁不住浑身打颤。现在,他已经知道,那就是他曾经梦到过的长生石。但他仍然害怕提及。他不想像黛一样,也中它们的魔力。
  安德森一耸肩,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它们怎么样?”基普试探着问道,“你相信它们来自大海吗?相信它们在冰上建造了类似要塞的东西吗?相信它们至今还活着吗?”
  “它们有聪明的脑袋,”安德森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们已经知道,他们是优秀的工程师,建造了穿越半岛的运河,建造了岬角上的通天门神殿,建造了海岛上的灯塔,但还不知道……”
  他皱着眉头,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冰盖上的山一样的东西,是那样庞大,让人难以相信它们是人工建造的?但它们又是那样的规则,怎么看也不像自然形成的。我不能设想……”
  他又耸了耸肩,一脸的茫然。
  “如果两栖人意识到自已生存的世界正在逐步冻结……”基普迟疑地说道,只字不提他梦中的所见所闻,“难道他们不想拥有一个可以永久安全生存的地方么?”
  “有可能是出于这个原因。”安德森沉重地说道,“不过,只要想一想他们那脆弱娇小的身躯,又觉得不太可能。当然,由于受到黑翅猛禽的攻击,面临绝种的威胁,环境的压迫也可能迫使它们释放超常能量,创造出奇迹来。总之,类似的问题正是我们希望解答的。”
  “你相信——”
  正说着,传来了黛大声叫咪咪的声音。她醒了,催大家赶紧上路、安德森站起身,准备听命行动。他还有其它什么想法,基普就不得而知了。
  黛从罩帘后出来,满脸红肿,头发乱糟糟的,一只耳后戴着一颗黑石子。安德森央求她洗洗脸,把自己的豆饼和豆奶吃了,可她不听。她两眼发直,声音尖厉阴冷,又进入着魔状态了。
  “咪咪需要我们,”她说道,“催我们赶快。”
  “我饿了,”基普说道,“吃饭的时间也没有么?”
  没有人理他。黛拽着安德森的手,到驾驶室去了。克鲁兹下机械室去检查发动机。登陆车颠簸着,又向前开动了。基普吃了为黛烤制的豆饼,喝了豆奶,又像往常一样,上气泡室来观望外面的冰景。他困了,打了个盹。醒来时,发现腿脚麻木了,忙沿梯子上下跑了几趟。恢复正常后,躺在值班室的卧铺上睡了。
  一个又一个的天日就这样过去了——这里所谓的“天日”,是按吃饭睡觉的次数来记的。时钟虽然依旧按时报着钟点,可谁也没有注意到它,按它行事。后来,他们终于离开开阔的冰面,深入到一个乱石冰块密布的地区。安德森认为,那些乱石冰块是由一颗小行星与冰行星撞击产生的。
  黛总是坐在安德森身边,她木然的目光紧盯着前方的星光。她把大家准确地引到这里来,似乎早在数公里之外,就已经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在那样的地方,安德森就是借助望远镜,也别想在幽微的星光下看到这一幕。无论何时何地,对周围的环境及经由的路线,黛都了如指掌。
  基普有了任务,驾驶着“大黄蜂”号反物质飞船,运送“彗星”号机长的突击小分队,前去搭救一艘遇险太空航班的旅客和机组人员。原来,那次航班遭到了臭名昭著的太空海盗“猩红杀手”的袭击,失去控制,陷入一个黑洞的巨大引力场中。“猩红杀手”躲在失事班船附近,向“大黄蜂”号发射了一枚巨夸克太空鱼雷。基普发现后,立即转了向闪避。可是已经迟了,“大黄蜂”号的船体剧烈地摇晃起来……
  基普醒了,发现自己正趴在气泡室的观测台上,迷迷糊糊地打着盹,差一点跌倒在地上。刚才的遇险原来是一场梦。他觉得,这个梦虽可怕,可比那个关于老观海的梦好一些,至少,它与两栖人的黑石子没有关系。
  突然,登陆车摇晃了一下,跟着,涡轮机的声音也渐渐减弱了。
  “在小睡吗,基普?”
  克鲁兹和安德森先后走上气泡空来,拿起台上的望远镜,反反复复地查看着黑夜中的什么东西。
  “我们被陷在这里了。”克鲁兹皱着眉头,把望远镜递还给安德森,说道,“除非登陆车长出翅膀,否则,断难出去。”
  “是啊,往前已不可能,根本看不见路。”安德森耸了耸肩,说道,“除非黛能找到一条路。”
  可是黛还在睡觉。基普真想安德森和克鲁兹趁这段时间做饭吃,可两人急得焦头烂额,没有工夫做饭。他们呆在气泡室里,拿着望远镜,看一阵,摇摇头,又接着看。基普眨眨眼,借着星光望出去,朦胧中,隐约看见一块块巨冰,巍然耸立。
  “看这儿,基普,看我们到了什么地方。”安德森把望远镜递给他,说道,“前面就是大陆冰盖了。”
  经过望远镜的高倍放大,冰块清晰了,如近在眼前。原来,那是一块块高耸在冰面上的巨冰,嶙峋崎岖,森然傲立,它们构成了一道没有尽头的屏障。他想,这一定是大海冻结前漂流到这里来的大块浮冰堆积形成的。这一道屏障的后面,则是一座座更为高大的冰山,它们是直接从冰川头上断裂下来的,裂口处便形成了那道高不可攀的冰壁,
  “那是冰陆,”安德森一边指点,一边说,“那是从冰川上断裂下来的冰山。”
  远游梦中的飞天就曾飞越这道巨大的冰壁,并继续往前飞,越过无数崇山峻岭,冰川巨谷,直达天国城堡。可“阿尔法”号没有长翅膀,如何越过这一路的重重险阻呢?基普没有把他梦中的经历告诉安德森和克鲁兹。他害怕。
  克鲁兹不断调整望远镜角度,继续研究冰壁。
  “冰壁沿地平线延伸开去,望不到尽头。”他把望远镜放回台上,气馁地说道,“我看,我们已经走到穷途末路了。”
  “留给黛去解决吧。”安德森微笑着,胸有成竹地说道,“她能为我们找到路的。”
  “也许,”克鲁兹一耸肩,“那我们就做饭吧。”
  基普跟他们来到主车厢。二人把厨柜翻腾了一通,找到一些鸡味海藻粉和豆腐条,做了一锅粥。大家都吃得很香,吃完后还把碗底舔了个干干净净。安德森不等饭吃完,就已经呵欠不止,饭后便倒在床上,舒舒坦坦地睡了。克鲁兹没有睡,他穿上宇航服,到车外去检查轮胎和车轮马达去了。
  基普把杯碗收拾干净,返回气泡室,继续察看那道令人生畏的冰壁。他一边看,一边回想他梦中的飞天在冰壁那边所见到的一切:重重相连的高上;冰原的荒漠,荒漠上的冰丘;河流切出的深川巨谷,以及那躺卧其中的冰川。
  他拿起望远镜,又察看起冰壁来。看过冰壁,又看前面的冰山。直看到眼睛发酸,也没看出什么地方有可翻越的迹象。最后,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到主车厢。气密室的门一响,克鲁兹回来了。基普看见他取了那只装有许多两栖人珠子的塑料袋作枕头,躺在地板上呼呼睡了。
  基普又蹑手蹑脚地回到气泡室,拿起望远镜,坐在椅子上,又看了起来。他没有想要发现什么。自他梦中的飞天飞越这片冰原、到达死亡了的天国城堡后,这里的一切就已经静止了,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或许,这冰星只是一时睡着了?人类飞船的到来又惊醒了它?
  基普就这样久久地坐着,想着前面的路,想着久别了的母亲。后来,他垂下头,进入梦乡,又梦到他的“大黄蜂”号飞船了。一直都是他做驾驶员开飞船的,可这一次黛却把他推到一边,自己开着飞船,向那个黑洞冲去。眼看巨大的引力就要吞噬他们,把他们撕得粉碎。他哀求她,叫她赶快转向,把飞船开出来,可黛根本不听。
  “一切为了咪咪。”她睁着一双盲人般木然的眼睛,厉声叫起来,“咪咪需要我们。”
  登陆车一晃,又开动起来,基普被惊醒了,他溜上梯子一看,地板上的人已经走了,装长生石的口袋也不见了。安德森又回到方向盘前,黛依旧坐在一旁,指示行车方向。基普在厨柜里翻了翻,找到一听苹果大豆粉,便为自已调了一杯饮料,端着又回气泡室去了。
  黛引着他们,把车从林立的冰山丛中退了出来,直退回开阔的冰面上,然后顺冰山前沿慢慢向南驶去。基普一路观看着,只见冰壁长得没有尽头。他看得眼睛疲倦了,就到主车厢活动一下身体,又回去继续观看。他发现,这一路南去,冰壁也不见变矮。突然,他感到饿了,下去弄吃的。他找到一些威化饼,就着合成黄油胡乱吃了些,便躺在卧铺上睡了。
  “喂!基普。”
  安德森站在面前,看着他微笑。登陆车已经停了。克鲁兹在厨柜前做饭,一阵阵芬芳的咖啡味扑鼻而来。
  “你妹妹睡了。”安德森伸出拇指朝卧间指了指,“她已经为我们找到了一条上冰川的路,一道伸入海中的山坡。山坡是一条山脉的末端,上面没有覆冰。”
  基普坐起来,揉了揉干涩的眼睛。一时间,他发现安德森身上那颗珠子没有,正高兴,突然发现安德森的后颈处什么东西一闪,定睛一看,正是那颗珠子,埋在他的红头发下面。
  “没有冰?”克鲁兹正倒咖啡,抬头望着安德森,“为什么?”
  “因为风,”安德森答道,“太阳熄灭前刮的风。由于太阳光热的作用,海岸地区气温较高,内陆冰盖上的气温则较低。海岸地区的暖空气上升,内陆冰盖的冷空气回填,于是这一地区便形成了较强的Jx。当时气温适巾,既可保证冰川流动,又可使积雪保持干燥,不致融化。这样,山石上的干松积雪便被风刮走了。”
  黛醒了。她进盥洗间转了一圈又出来了。胡乱洗了几把浮肿的脸,蓬乱的头发也被往后拢了拢,两颗珠子依然戴在耳后。她咬了几口克鲁兹用鸡蛋和火腿专门为她做的炒鸡蛋,喝干一杯豆奶,又口口声声地叫起来,说什么咪咪等不及了。
  安德森跟她到驾驶室去了。紧跟着,涡轮机的声音大起来,登陆车又向前开动了。基普收拾好杯碗,跟着也上了气泡室。克鲁兹已经提前到了那里,正拿着望远镜,搜寻前方。见基普走来,便把望远镜递给他,一言不发地下去了。
  透过望远镜,一座座错乱的冰峰呈现在眼前。黛的怪叫声通过对讲机传来,指挥着安德森驾车在冰峰间穿行。终于,登陆车来到一道石坡前。石坡又高又陡,直连着顶上的夜空。登陆车越过乱石累累的海滩后,在黛的引导下,进到一条窄窄的峡谷里。
  在热力灯的映照下,峡谷里到处是闪光的小冰晶,山石上却没有积雪。登陆车摇摆颠簸得厉害,速度慢得像在爬行,然而仍在顽强地向上攀臀着。峡谷渐渐变深,两边岩壁高耸,把头上的星光也遮断了;而且有许多岔沟。原来,峡谷是由无数条小溪流冲刷而成的。
  那些小岔沟像迷宫一样让基普困惑,甚至连安德森也常常拿不定主意,究竟该走哪一条。可黛总是知道,哪道沟岔是正确的路。或者,又是那些黑石子在帮她?基普困极了,懒得想,也懒得看,独自回到主车厢,吃了黛剩下的炒鸡蛋,躺在卧铺上睡了。
  “到山顶了,基普!”
  原来是安德森在叫。他和克鲁兹站在厨柜前的小桌边,面容憔悴,疲惫不堪。克鲁兹还勉强刮了一下胡子,安德森则一脸卷曲的大胡子,样子十分吓人。克鲁兹正往杯子里盛咖啡。
  “我们已经来到大陆冰盖上了。”安德森向基普举了举杯了,乐可叫地笑着说道,“你妹妹把我们领上来后,就去睡了。前方景色棒极啦,基普,快起来看呀。”
  基普随他们来到气泡室。登陆车停在一道高峻的山脊上。身后,就是上来时经过的那条峡谷,两面的陡坡直逼谷底。前方,山峦起伏,重岩叠障,首尾相随,连绵不绝,一座高过一座,直连接着天边的星空。放眼望去,座座山峰,尖如齿,白如霜,好一片雄奇瑰丽的景色,
  “多么壮丽的气势!”安德森大手扫过,指点着眼前风光,不觉心潮越伏,感慨万端,“想想吧,前头还有整整半个未知的世界!”
  基普打了一个寒颤。他想起了梦中的飞天曾经飞越的那座由无数山岳冰川组成的迷宫,心中不禁害怕起来,一点希望也不敢奢想。
  “下一步去哪里?”
  “大陆冰盖的中央。”安德森举起咖啡杯,仿佛在举酒壮行,“去寻找光谱信号的发送地。”
  “我们永远到不了那里……”基普激动地说道。话还没有说完,忽见安德森变了脸色,基普不敢再说下去。他本想解释一下这样说的理由,可他知道,没人会信,于是改口说道:“我只是觉得路太远,登陆车恐怕到不了。”他支吾道。
  “相信你妹妹吧,”安德森说道,“她知道该怎么走。”
  “她管这路叫‘天路’。”克鲁兹把望远镜递给基普,说道,“自己看看吧。”
  “黛说,我们就沿脚下这条山谷走。”安德森在一旁指点着,并作些必要的解释,“这山谷是U形的,因为它是由冰川蚀成。河流只能切出V形的谷地,就像我们刚经过的那条峡谷一样。”
  “那冰川又是如何形成的呢?”
  “一方面,暖气流使气温上升,表层积雪融化;另一方面,下层积雪又使融化雪水重新冻结。此过程不断重复进行,冰川便形成了。”
  当远方的景象通过望远镜头突然奔到眼底时,那庞大的气势把基普震慑得透不过气来。转瞬间,一切景物都变得那样明亮、巨大而迫近。山峰下,铺满了一道深厚洁白的积雪屏障,那是昔日的降雪在暴风席卷下,越过山峰,风力减弱后,堆积形成的。雪坡下,冰壑万丈,深不见底。
  “太深了,”基普对安德森摇了摇头,说道,“下面没有路的。”
  “黛说了,下面有一条路,我们可以通过。”安德森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拿望远镜,“我们只需小心,不引发雪崩就行。”
  黛醒来了。克鲁兹为她做了一碗稀粥,可黛从洗手间出来后,来不及喝,便直奔驾驶室,指挥安德森又开车上路了。
  安德森驾着车,沿雪坡缓缓地向上驶去。过了雪坡,来到悬崖边上。悬崖异常陡峭,无法前行。在黛的引导下,着陆车居然在峭壁上找到一条窄窄的盘山裂缝,来到谷底。
  “这又是一个谜,基普。”停车后,安德森说道,“那盘山裂缝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一条人工小道。问题是,它是谁修的?修来干什么?”
  当然是飞天囝的农夫,基普想。他们住在这条山谷里,这山路便是他们通往大海的通道。可基普没有说,他害怕提及飞天。因为,他看到,就在安德森的红鬈发下,依然戴着那颗闪闪发光的黑石子。要知道,那可是飞天的又一个大脑。
  “前面呢?”基普不安地问道,“这路一直穿过前面群山么?还是在什么地方被冰雪阻断了?”
  “别担心。”安德森耸了耸肩,“要相信你妹妹。”
  克鲁兹对一些合成食品做成了三明治。黛还没吃完,便一头倒在桌子上,睡着了。安德森把她抱去睡下,自己回到主车厢,打着可欠,也躺在卧铺上睡了。克鲁兹穿上宇航服,又下车检查轮胎去了。
  基普无趣,只得又来到气泡室,拿了望远镜,漫无目的地观看着悬崖上的古道。梦中的观海又悠悠地飘进脑海里。他纳闷,这么小的动物,是如何在这险峻的峭壁上凿出道路的?他们又是如何建造海岛灯塔、岬角神殿以及前方的天国城堡的?
  毫无疑问,他们是杰出的建筑大师,聪明的工程师。而且,他们英勇顽强,敢与黄眼怪斗争。可是,他们的智慧,能战胜冰霜与岁月吗?他们仍在天国城堡里生活着吗?能探测到外太空的飞行器,并发出警告信号吗?甚至能杀死欣奇与辛格吗?
  为了回答这些问题,安德森与克鲁兹正拼命往前赶路,而基普呢,却连那答案是否值得知道也感到怀疑。
  突然,无线电台响了起来,
  “阿尔法吗?”是妈妈的声音!基普惊呆了,“贝塔呼叫阿尔法,请回答。”
  “妈妈吗?我看见你们的热力灯啦!”基普发现,不远处,雪坡与天际之间,有一盏灯,正缓缓地移动着。
  “基普!”他听见妈略傥又的呼吸声,“你好吗?黛好吗?”
  “她在这儿。”基普只能这样回答,天知道,她是好还是坏,也许还好吧,“你呢,妈妈?”
  “我很好,找到你们我就好了。等着我们!”
  这时,基普发现,那盏红灯移动得更快了。
  “小心!”他大叫起来,“小心积雪,可能发生雪崩——”
  活还没说完,电台里便传来妈妈的惊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