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你们不回家

你再看看张家的三妹子,  幺爹今天一大早就在屋子里发闷气,小山村一下子炸开了锅

  春风总是迟迟地吹进山里。春节刚过,山上山下还是一片雪白。那厚厚的白雪,把通向山外的路几乎完全封冻住了,树上挂着一串串晶莹透亮的冰凌儿,静静的山、静静的水、静静的天空,小村也静静地躺在大山舒适温暖的怀抱里。

  打工是大势所趋,谁也无法改变
  ——白主编
  
  南日市西部山区,山清水秀丽,风景秀丽。老尤一家十几口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快来看呀!一位穿着时髦,打扮妖冶,披金带银的女子从南疆归来。小山村一下子炸开了锅。
  女子说,少见多怪!
  你说什么?有人连连反驳。
  有本事你们去南疆呀!
  这么厉害?老尤的上眼皮一下子贴在了眉毛上。
  三个儿子心潮澎拜,苦苦向老尤请命。大儿子作为先锋第一个冲出了山村。哼!老尤把拳头砸在床沿上。
  两个月后,老尤收到了大儿子的汇款。他的眼皮扑闪闪的眨动。晚饭刚端上饭桌,两个儿子就嘟囔着要去找大哥,老尤的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
  爹呀,别伤心,我们不去了。
  也好。老尤擦了一把眼泪。趁我还能照顾这个家,你们就到外面闯一闯吧。老尤低下了头。
  爹,您放心,挣了钱我们好好孝敬您。
  我们家世代忠孝,还用说客套话?
  不是。爹,孝敬您是我们……
  别说了。去吧。
  两个儿子在前,三个儿媳随后,依依不舍地把五个儿子留给了两位老人。
  爹——我们到南疆了,正在整理房间。
  知道了。老尤少气无力地放下电话。
  爹,钱汇到帐了,您查收吧。
  知道了。老人的声音有些匆忙。
  老头子,以后的钱就让他们留着用吧。老尤看了看老伴,上眼皮重重的压了下来。
  爹,娘,您老一定要保重身体。几个儿子时不时的电话问候,让两位老人略感欣慰。
  一年过去了,老尤总感觉有好多心里话要对儿子说,电话那头总是说忙。老尤紧紧攥着电话,生怕别人抢走。
  两年后,春节也见不到儿子儿媳的踪影。他们说,要挣双倍的工资。唉!这么大年纪了,还从来没有这样。
  老头子——
  老伴入冬以来不断犯病,这一次,不知怎么了——老尤抓住老伴的手有些伤感。几天来,怎么不见好转呢?
  好心的邻居帮忙把老太太送进了医院。医生说,安置后事吧。
  啊!老尤瘫软在地。
  电话里,大儿子说,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千万别惊慌。啊——!二儿子说,我先把钱汇回去。老三说,商量好了,我们六口人一起回家。
  老尤一方面照料孙辈,一方面往医院跑。护士说,孤寡老人入住敬老院多好,何必这样遭罪。老尤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
  老太太真的走了。临走时紧紧抓住老尤的手,不停地蠕动着双唇。孙辈们拉住奶奶的手又哭又叫,蹦跳不止。
  老太太百天忌日到了,亲戚和邻居都赶来祭奠,唯独不见那些“没良心贼”。孙辈们围着坟头一个劲地哭喊。
  老伴呀,别急着转生,啊——!老尤对天长呼。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老尤穿上干净的衣服,认真把室内打扫一遍,在老伴灵位前上了三炷香。
  大孙子说,爷爷,你要去找我爸妈吗?
  好孩子,安心读书。老尤拉住他的手说,我要去也先告诉你呀。
  大孙女说,爷爷,把我的奖状捎给爸妈。
  爷爷,爷爷,孙子孙女围了过来连声叫喊。
  好好上学吧,晚上爷爷给你们做好吃的。
  我吃烩面!
  我想吃焖面!
  我要炸酱面!
  好!好!爷爷给你们做。
  好香!下学了,小孙子迫不及待地闯入厨房。爷爷,我吃。
  乖,等你哥哥姐姐都回来了,我们六口人一起吃。老尤微笑了一下,转眼又掉下了眼泪。
  吃!一声令下,桌子周围的六个人像蚕下坡一样,稀里哗啦地品尝着老尤有生以来做出的旷世佳肴。
  爷爷,真好吃。明天还给我们做。
  老尤起身,漫步室外。漆黑的夜吞噬了整个山村。
  快洗脚睡吧,今晚不写作业了。
  耶——!孙辈们忘却了失去奶奶的痛苦,尽情地狂欢。
  第二天日上中杆,老尤家仍然是紧闭门户。好心的邻居拨打了110。警察打开房门——一家六口人,歪歪扭扭地躺在大厅里,口中的白沫上未干枯。

  幺爹今天一大早就在屋子里发闷气,他好像看什么都不顺眼,头木木的,只觉得一股一股的气浪直冲头顶,有些冲破头皮的感觉。但他有气又不好发,只好一个人在屋里打转转,一边走一边长吁短叹地哼着。

  明日,他的孙女秋云又要南下打工去了。他活了六十多岁,怎么就是感到自己越活越不明白、越活越糊涂,越来越不知道这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当初,孙女秋云第一次南下打工时,他是极力反对的。那时,儿子吞吞吐吐地把秋云想到外面打工的事告诉他时,他愣了老半天,最后才瞪着双眼,气冲冲地对儿子说:“城里有什么好,那是你女儿去的地方吗?”儿子是在他的千叮万嘱中长大的,自小就很听他的话。可是这一次,儿子有些不满了,他呛了一句:“秋云去不得,人家的孩子么样就能去得呢,你看看李家的二姑娘,才去了两年,家里就盖了一座小洋楼;你再看看张家的三妹子,才去了一年,票子就像雪片一样飞了回来,已经赚回了好几万呢!”

  “人家,人家,你哪能比人家,你懂个屁,你就知道钱,钱,钱烧你的腰呀!她要去,我就打断她的腿!”幺爹实在怄得不得了,两眼直冒火花,蹬了蹬脚,便拿起旱烟袋闷闷地抽起烟来。儿子被一阵数落之后,也没有再反驳。

  可是孙女秋云却不同,她独自找到爷爷说:“爷,你么样不让我去呢?”

  “去,去你个头,女孩子家,在外面能干个么事?”

  “真是老脑筋,你在这穷山沟里受罪,还让你孙女也跟着受罪呀!”

  幺爹被她的话一呛,怄得眼泪都差点流了出来,他抡起宽大的巴掌,高高地举过头顶,满脸通红,青筋突起,可巴掌停在空中,他却下不了手,孙女不比儿子,一代管一代,打儿子可以,打孙女他却有点不忍心。

  孙女秋云却没有顾忌这些,一气之下,还是和村里的大姑娘们一起坐车南下去了。

  秋云是在年底回来的。快春节了,出门在外的人儿,匆匆从外面赶回来,和家人团聚,这是多么美妙的事。秋云从南方回来的那天,幺爹眼一亮,心却一惊:秋云哪像个人样儿,大冬天里,她的裤子外面还套着一件皮外裙,上毛衣的领口大开着,脸上抹了一层厚厚的胭脂粉,嘴唇涂得像个小樱桃,眉描得像柳叶,头发烫得像个刺猬子,脖子上套了一串金闪闪的项链子,耳下边坠了一对月牙玉。幺爹左看右看总觉得不顺眼,脸上眉头紧锁。他连忙把秋云叫到身边,问她:“秋云呀,你出去才一年,怎么就变了呢?你看你这身打扮,哪像个山里娃,连爷爷都快不认得了,穿成这样能走得出去吗?”

  秋云向他做了一个鬼脸,只是一股劲地咯咯笑,弄得幺爹莫名其妙。

  “爷爷,你放心,这些都是我应该得的…….”秋云脸不红,心不跳。

  “什么应该得的,你一个女孩子家,有那么大的能耐呀?”幺爹一头雾水。

  “哎呀!说了您也不知道……..”秋云笑了笑。

  幺爹皱了皱眉头,恼着脸说:“女孩子家,才出去一年,怎么这样!”

  秋云自知失态,忙用右手指蒙住嘴唇。

  “你笑啥?”幺爹不解的问。

  “算了算了,不跟你说了…….”秋云丢下这么一句模模糊糊的话,便哼哼呀呀地一边唱一边走了出去。幺爹回头一望,只见门口那如瀑的秀发在飘呀飘,那似绸的彩衣在舞呀舞!幺爹的眼睛有点模糊,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

  一整个春节,儿孙们过得热热闹闹、欢欢喜喜的,家里有了钱,底气也足了,气氛也显得热闹了。可幺爹却怎么也快乐不起来,整天沉沉闷闷的,但因为是过年,又不好发火,只好忍着憋着。

  春节一过,那些回乡的打工仔打工妹又要踏上去远方寻梦的路程,都在匆匆地准备行装。可对于幺爹来说,这几天又是他最揪心的日子。他心里涌起一股不安和恐惧的情绪,更让他不明白的是:他辛辛苦苦劳累了一辈子,挣不了几个钱,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一年的功夫就能挣回来,钱就那么好挣的吗?天下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那天,他把儿子叫到身边,很郑重地说:“我看呀,今春就不让秋云出去打工了好吗,早点给她找一户人家,嫁出去算了,女儿总是人家的人,早嫁出去早了结心愿。”

  儿子沉默了一会,说:“你要秋云愿意呀,她说了,不挣一百万就不回来嫁人,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犟的很,就让她去吧!”

  “去,去,去,那地方是她能去得的吗!”

  “一年不到,她毕竟挣了好几万回来,在外打工也不容易的,有这么一个孝顺的孙女您一个高兴才是!看她多懂事!”儿子有点津津乐道。

  “你呀你,你……”幺爹指着儿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南风渐渐地吹进了山里,一阵又一阵,可山上山下的雪却一下子难以化尽,还是厚厚的一大片。那通向山外的小路因为踩的人多了,便隐隐约约地显露出来,路依然还是那么弯曲而又漫长。

  弯曲的山路,缓缓地伸向山外……

  秋云走的那天,没有和爷爷道别。幺爹也知道硬拦她也没有用,他只是等秋云走了之后,便独自一个人慢慢地走到村口,默默地向远方眺望。

  满山满洼覆盖着白雪,雪地上露出一串串紊乱而又交织重叠的脚印,那脚印歪歪斜斜地伸向远方,伸向云中,伸向雾里,伸向渺渺空旷的苍穹……..

  山坡上,幺爹像一尊凝固了的石雕,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呆呆地凝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