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顾太清词,明月逐人来

——清代·饶芝祥《明月逐人来·镜中美人》,况周颐指出太清词以宋人词为法乳,指出了太清词以宋人词为法乳的特点

明月逐人来·镜中美人

清代:饶芝祥

饶芝祥 (1861一1912) 字符九,号占斋,江西南城县人。光绪十一年
贡生,不久中举人,十五年考授内阁中书。二十年成进士,选授编修。二十六年八国联军攻占北京,芝祥随光绪帝和慈禧太后逃至西安。宣统三年
四川爆发保路风潮,芝祥上疏请撤总督赵尔丰,但未被采纳,后调任贵州铜仁知府。赴任途中,辛亥革命爆发。次年,抑郁病逝于南昌。

饶芝祥

首夏半晴天。曲水无由系画船。恨不共君同一醉,尊前。饱听飞琼绿绮弦。——清代·顾太清《南乡子
其五 云林招游三官庙看海棠,不果行,用来韵答之》

南乡子 其五 云林招游三官庙看海棠,不果行,用来韵答之

水净风疏,照碧天倒影,花间无暑。清露洗红妆,爱金蕊交错。同心并头两朵,洛浦凌波笑相与。结成伴侣,惜双双、占断风流娇妩。渺渺曲塘落日,问何来小鸟,双栖双伫。不肯画鸳鸯,怕花里耽误。莲花自然洁净,那管根芽淤泥污。这般态度。愿生生、总开一处。——清代·顾太清《并蒂芙蓉
题蒋南沙相国画并蒂莲花》

并蒂芙蓉 题蒋南沙相国画并蒂莲花

晓禽呜,透纱窗、黯黯淡淡花影。小楼昨宵听尽夜雨,为著花事惊醒。千红万紫,生怕他、随风不定。便匆匆、自启绣帘看,寻遍芳径。阶前细草濛茸,承宿露涓涓,香土微泞。今番为花起早,更不惜、缕金鞋冷。雕栏画槛,归去来、闲庭幽静。卖花声、趁东风,恰恰催人临镜。——清代·顾太清《惜花春起早
本意》

惜花春起早 本意

清代:顾太清

晓禽呜,透纱窗、黯黯淡淡花影。小楼昨宵听尽夜雨,为著花事惊醒。

千红万紫,生怕他、随风不定。便匆匆、自启绣帘看,寻遍芳径。

阶前细草濛茸,承宿露涓涓,香土微泞。今番为花起早,更不惜、缕金鞋冷。

雕栏画槛,归去来、闲庭幽静。卖花声、趁东风,恰恰催人临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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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太清钦羡李清照,学习其词,也与其生平经历、性情等方面有关。李清照极有才华,能诗善词,会赏金石书画,婚后生活美满,崇尚典雅,反对艳冶俚俗,但丈夫早死,又遭受靖康之难,晚年漂泊流离;顾太清也多才多艺,不但能诗善词,还写有戏曲小说,对书画也有极高的鉴赏能力,丈夫也是英年早逝,被婆家赶出赁屋而居。她仰慕李清照,仿效其词的语言,就是情理中的事。

鬓云香满。宝钗寒颤。那更禁、柔情深浅。妆台娇步,照水看新艳。又被薄情瞧见。独到画堂前去,屏风倚遍。无人在、窥觇幸免。菱花轻薄,许不侬消遣。暗地偷将半面。——清代·饶芝祥《明月逐人来·镜中美人》

关键词:顾太清;周邦彦;姜夔;李清照;常州词派

张炎《词源》云:“美成负一代词名,所作之词,浑厚和雅,善于融化诗句。”“美成词只当看他浑成处,于软媚中有气魄,采唐诗融化如自己者,乃其所长。”沈义父《乐府指迷》也谓周邦彦“下字运意,皆有法度,往往自唐宋诸贤诗句中来”。周邦彦善采唐人诗句入词,与全词意境融合一体,显得“浑成”、“浑厚”,也就是周济所说“还清真之浑化”的“浑化”,指章法严谨,浑然一体,结构上不见人工斧凿堆砌之痕,具有完整、和谐的气象和韵致。典型的例子是其《西河·金陵》,咏南朝史事,化用唐人刘禹锡《石头城》、《乌衣巷》以及古乐府《莫愁乐》诸诗的句意,极大地丰富了词的内涵,而又流贯自然,浑然天成,没有琐碎拼凑的痕迹。再如《瑞龙吟·春景》“定巢燕子,归来旧处”两句化用杜甫《堂成》“频来语燕定新巢”,“前度刘郎重到”一句化用刘禹锡《再游玄都观》“前度刘郎今又来”,“唯有旧家秋娘,声价如故”两句化用杜牧《杜秋娘诗》事,“吟笺赋笔,犹记燕台句”两句化用李商隐《柳枝》诗事,“东城闲步”一句用杜牧《张好好诗》事,“事与孤鸿去”一句直用杜牧《题安州浮云寺楼寄湖州张郎中》中的“事与孤鸿去”,等等。周邦彦词化用唐人诗句,铸为词中新的意境,既显出博学精巧,又使词格调天成,厚重典雅,含蓄蕴藉。

张炎《词源》认为作词“末句最当留意,有有余不尽之意始佳”,而沈义父《乐府指迷》明确指出周邦彦词以景结情,韵味悠长:“结句须要放开,含有余不尽之意,以景结情最好。如清真之‘断肠院落,一帘风絮’,又‘掩重关,遍城钟鼓’之类是也。”的确,周邦彦词特别善于以景收结,具有文人所推崇的含蓄蕴藉、回味无穷的效果。如《苏幕遮》:“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上片写初夏朝阳下的新荷,下片写思归及归梦,而结尾两句以景结情,写梦中与小伙伴们驾着小船,荡入荷花深处的情景,景象极美,又情思悠长,韵味隽永。

夏敬观《手评乐章集》云:“耆卿多平铺直叙,清真特变其法,一篇之中,回环往复,一唱三叹,故慢词始盛于耆卿,大成于清真。”夏氏指出周邦彦的慢词变柳永的直叙为曲叙,结构纡徐曲折,繁复多变。顾太清也作了不少慢词,但却没有刻意仿效周邦彦慢词的章法结构,她的慢词多用平铺直叙的笔法,结构也不繁复曲折。作为一位满族女词人,灵秀聪慧的顾太清主要还是通过直接之感发写词抒情,而不太注重周邦彦那样的人工布置与思力安排。

李清照作词也像周邦彦既善用典雅的语言,又善用浅近的俗语。尽管李清照在《词论》中提出词的语言要典雅浑成,但在作词时也兼用浅近生动的语言。她常把典雅的语言用得自然,把浅俗的语言用得雅致,两者相融,别有风致。像《转调满庭芳》开头三句“芳草池塘,绿阴庭院,晚晴寒透窗纱”,就很雅致;结尾三句“如今也,不成怀抱,得似旧时那”,就很浅俗。其《声声慢》中也有很多浅俗的语句,彭孙通《金粟词话》云:“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皆用浅俗之语,发清新之思,词意并工,闺情绝调。”顾太清也有意学习、师法李清照的典雅和浅近的语言兼用。如《白苹香·赠闻诗室女士钱淑琬》中“见面犹如旧识,知名久矣重逢。一湖秋水簇芙蓉,玉树幽兰相共”四句,前两句的浅俗和后两句的雅致融合一体。又如《江城梅花引·雨中接云姜信》:“故人千里寄书来。快些开,慢些开,不知书中安否费疑猜。别后炎凉时序改,江南北,动离愁,自徘徊。”这首词的语言,浅近平易,自然明快,化俗为雅,具有朴素淡雅、自然清新之美。

以“宋人为法乳”的顾太清词

顾太清也学姜夔用健笔写幽情,有清刚峭拔的神韵。如《广寒秋》写清冷幽静的境界:“禅房寂静,苍苔浓厚,冷澹斜阳阴里。去年曾到又重来,正幽径、黄花开矣。冷风轻扬,旃檀香霭,悦可众心欢喜。一杯清茗话西窗,渐薄暮,钟声初起。”太清写梅也效法姜夔,遗其形貌,摄取神理,突出其韵胜和格高。如《被花恼》:“疏枝老干自横斜,开满冷花冰蕊。”又如《柳梢青》:“冰姿不同凡葩。照流水、清心自夸。冷澹花光,朦胧月影,深院谁家?”太清师法姜夔,所填和韵词不少,如《念奴娇·和姜白石》、《凄凉犯·咏残荷,用姜白石韵》、《暗香·谢云姜妹画梅团扇,次姜白石韵》,多有白石词朴素雅洁、清刚冷峻的格调。顾太清作词学习姜夔的清空骚雅,使自己的词摆脱了浅薄俚俗和浮艳软媚,也没有豪放粗率,形成了格高意远、醇雅清灵的风格。

李清照作词善用叠字,以加强感情的渲染,其《声声慢》中的叠字运用,最为人们称道。吴灏《历朝名媛诗词》云:“其连下十四叠字也,此却不是难处,因调名《声声慢》,而刻意播弄之耳。其佳处在后又下了‘点点滴滴’四字,与前照应有法,不是草草落句……词家少有。”况周颐《漱玉词笺》引《玉梅词隐》云:“《漱玉词》屡用叠字,‘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最为奇创。又‘庭院深深深几许’,又‘更挼残蕊,更燃余香,更得些时’,又‘此情此恨,此际拟托行人,问东君’,又‘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叠法各异,每叠必佳,皆是天籁,肆口而成,非作意为之也。”顾太清对李清照作词善用叠字颇感兴趣,虽然词中没有像“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这样的叠字,但有意仿效“更挼残蕊,更燃余香,更得些时”这样的叠字却不少。如《喝火令·戊申新秋望日偶成》中的“恼煞喓喓,恼煞搅人眠,恼煞几重花影”,《喝火令·己亥惊蛰后一日》中的“一路琼瑶,一路没车痕,一路远山近树,妆点玉乾坤”,《太常引·玉簪》中的“碧云院宇,碧纱窗户,碧水更清柔”等等。

顾太清作词师法周邦彦,形成了其词典雅精丽的风格。周邦彦的词,含蓄蕴藉,浑厚和雅,具有写恋情而不浮艳、赋离愁而不轻俗的和雅品格。顾太清的《惜花春起早·本意》,被况周颐称为“直入清真之室,闺秀中不能有二”。词云:“晓禽鸣,透纱窗、黯黯淡淡花影。小楼昨宵听尽夜雨,为着花事惊醒。千红万紫,生怕他、随风不定。便匆匆、自启绣帘看,寻遍芳径。阶前细草潆茸,承宿露涓涓,香土微泞。今番为花起早,更不惜、缕金鞋冷。雕栏画槛,归去来、闲庭幽静。卖花声、趁东风,恰恰催人临镜。”所谓“直入清真之室”,就是指具有周邦彦词含蓄蕴藉、典雅浑成的风格。顾太清这首词写词调本意即“惜花春起早”,其辞劲健,其情婉约,“深稳沉着”,“绝无一毫纤艳涉其笔端”,摆脱了清代词坛的纤弱浮艳之习,也超越了一般闺秀词的“小慧”和“纤佻”,境界浑成,具有一种整体美。

以满族人身份学习填词,大多师法唐宋词人。周邦彦“为词家之冠”,“集词学之大成”,顾太清以周邦彦为师,仿效其融化唐人诗句入词。这可谓一举两得,既学习了唐诗,又练习了填词。在太清词中,融化唐人诗句、意境的词不少。如其《浪淘沙·登香山望昆明湖》上片“碧瓦指离宫,楼阁飞崇。遥看草色有元中,最是一年春好处,烟柳空潆”,就化用韩愈的《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诗:“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其《金缕曲·题姚珊珊小像》的“何处春风面?画图中、云鬟倭髫,羽衣轻软。似有游魂招不得,难写寸心幽怨。丝不尽、春蚕在茧”,就化用了杜甫《咏怀古迹五首》其三中的“画图省识春风面”、李贺《致酒行》中的“我有迷魂招不得”、李商隐《无题》中的“春蚕到死丝方尽”等诗句。其《桂殿秋·题画》一词“清露下,月明中,凤凰栖老碧梧桐。吹箫仙子凌风去,十二楼台花自红”,就化用了杜甫《秋兴八首》其八的“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两句。顾太清这些化用唐人诗句的词,不露痕迹,自然贴切,韵致和谐,气象浑成。

顾太清师法周邦彦熔铸唐人诗句入词,显示出深厚的汉文化修养,形成了雅致工巧的特色;运用以景结情的手法,余意不尽,韵味悠长;兼用雅语和俗语,既精美雅洁又清新朴素。如果说周邦彦的词浑厚和雅、曲折深远,那么顾太清的词则雅致浑成、幽隐蕴藉。

李清照词语言的突出特点是造语新奇,善用叠字,雅语与俗语兼用,清新淡雅又通俗易晓,具有自然清丽之美。顾太清的词明显师法李清照词的语言特点。李清照作词工于造语,极为人们称誉。王士祯就说:“‘绿肥红瘦’、‘宠柳娇花’,人工天巧,可称绝唱。”胡仔也谓“绿肥红瘦”,“此语甚新”。李清照《如梦令》中的“绿肥红瘦”四字,“绿”、“红”以色代物,已极新巧,又以口语“肥”、“瘦”状之,写出了花叶经过风吹雨打后的不同形状、色彩和数量,极富立体感。此外,《念奴娇》中的“宠柳娇花”,《醉花阴》中的“人比黄花瘦”,也是造语新奇的词句。顾太清非常喜欢这些新颖工巧的词句,词中有明显的效仿。如《满江红·和张元干<芦川词>》中的“绿惨红愁”,《蟾宫曲·立春》中的“柳宠花娇”,《壶中天慢·和李清照(漱玉词>》中的“柳悴花憔”,《阳台路》中的“柳憨花暖”等等。

周邦彦的词雅语俗语兼用,自然浑成,精致工巧。如《红窗迥》:“几日来、真个醉。不知道、窗外乱红,已深半指。花影被风摇碎,拥春酲乍起。”词中既有浅近的口语,又有典雅的语言,融为一体,自然妥帖。顾太清仿效周邦彦,在运用典雅语言的同时,也运用浅俗的口语。如《江城子·记梦》上片:“烟笼寒水月笼沙,泛灵槎,访仙家。一路清溪双桨破烟划。才过小桥风景变,明月下,见梅花。”

太清借鉴周邦彦词以景结情的手法,结句大多情寓景中,意余象外,言有尽而意无穷。如《金风玉露相逢曲》:“寒烟罥树,凉风吹面,云外尖峰屏列。相期不负雨中游,恍若是、山阴冒雪。东窗望远,西窗望远,一片秋光清绝。敲诗把酒晚晴初,卧夕照、残碑断碣。”词写中秋后一日,太清与女友游八宝山,尽管凉风细雨,但她们饮酒赋诗,游兴颇浓;然而,傍晚时分,雨后天晴,夕阳却照着荒草中的残碑断碣,萧条苍凉的景象引发了伤感凄凉的情绪,寄意深沉,意味悠长,颇有李白《忆秦娥》“西风残照,汉家陵阙”的气象。此外,像《鹧鸪天·上巳同夫子游丰台》的结句“夕阳影里双飞蝶,相逐东风下菜田”,《山亭宴·立秋》的结句“清梦醒来时,一点残灯袅”,都用的是以景结情的手法。

顾太清(1799——1877)是清代与纳兰性德齐名的满族女词人,有“男有成容若,女有太清春”之称。词学家况周颐谓太清词“朴实言情,宋人法乳”,“纯乎宋人法乳,故能不烦洗伐,绝无一毫纤艳涉其笔端”,指出了太清词以宋人词为法乳的特点。“法乳”一词,出自佛教,《涅槃经·如来性品》云:“饮我法乳,长养法身。”“法乳”比喻佛法,谓佛法如乳汁哺育众生。况周颐指出太清词以宋人词为法乳,意谓宋人词像乳汁一样哺育太清作词,也就是说太清填词主要师法宋人,主要汲取宋人词作的养分。顾太清有《既选(宋词>三卷,遂以词中七言句集为三十九绝句》、《前年既选<宋词>,集选中旬得三十九截句,今掇其余复成三十五首》二诗,可知太清早年曾编选《宋词》3卷,并集所选宋词中的七言句为74首绝句,说明太清曾有意广泛学习宋人之词。在顾太清的词中,有和柳永、黄庭坚、周邦彦、李清照、周紫芝、张元干、张孝祥、姜夔、吴文英等人的和韵词,这也是学习宋词的一种方式。在众多的宋代词人中,顾太清主要师法的是周邦彦(字美成,号清真居士)、姜夔、李清照等人,正如况周颐所指出:“太清词得力于周清真,旁参白石之清隽,深稳沉着,不琢不率,极合倚声消息。”

顾太清以宋人词为法乳,学习、师法周邦彦、姜夔、李清照作词,体现了清代中叶满族人学习汉族文化填词的特点。清代初期,满族入主中原不久,由于初学汉族文化,满族人填词不像汉族词人那样注重声韵格律、章法句法以及艺术表现,而是纯任自然,凭借直接感发写词,词风真切自然。如纳兰性德的词,赵函《纳兰词序》就说:“非其学胜也,其天趣胜也。”王国维《人间词话》也谓:“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人中原,未染汉人习气,故能真切如此。”清代中期,满族人学习汉族文化广泛深入,文化素养提高,满族词人增多,填词逐渐注重艺术表现,重视风格的多样化。顾太清就特别注重学习宋代周邦彦、姜夔、李清照等格律词家,师法他们的手法、语言和风格,融会创新,形成自己淳雅精丽、幽隐蕴藉的词风。

况周颐谓太清词“得力于周清真”,主要指得力于周邦彦词的艺术技巧。陈匪石《声执·宋词举》云:“周邦彦集词学之大成,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凡两宋之千门万户,清真一集,几擅其全。”的确,在词史上,周邦彦在题材和情感内涵方面没有提供新的东西,但却在艺术形式和技巧方面有出色贡献,是一个集大成者。清真词广采众美,风格典雅精工;善于铺叙而且结构曲折深婉;特别重视声律、章法、句法和语言。太清词在声律和章法结构方面承袭清真不太明显,但在师法其融化前人诗句人词、以景结情和雅语俗语兼用等方面却非常突出。

除了师法周清真、姜白石,顾太清还学习、借鉴李清照词的语言,形成典雅清丽的语言特色。作为女词人,顾太清对李清照特别倾慕,不仅因为李清照的才华和词名,而且还因其夫妇闺阁酬唱的伉俪深情。顾太清和丈夫奕绘琴瑟和谐,经常诗词唱和。太清字子春,道号太清,词集名《东海渔歌》;奕绘字子章,道号太素,词集名《南谷樵唱》。二人字号和词集名都是配对的,可见兴趣相投,感情深厚。顾太清有和李清照的《念奴娇》一词而作的《壶中天慢·和李清照(漱玉词>》,还作有《金缕曲·芸台相国以宋本赵氏<金石录>嘱题》一词,“芸台相国”即阮元,曾任体仁阁大学士加太傅,故称相国。赵氏即赵明诚。顾太清在词中称扬“易安夫妻皆好古,夏鼎商彝细考。聚绝世,人间奇宝”;称赞阮元搜集校订赵明诚《金石录》“前人物,后人保,芸台相国亲搜校”;特别赞赏阮元为李清照改嫁张汝舟之事辩解:“赖有先生为昭雪,算生平、特记伊人老。千古案,平翻了。”

况周颐谓太清词“旁参白石之清隽”,指顾太清学习姜夔词的清空骚雅,形成了自己格高意远、清刚淡雅的词风。姜夔的词,清空之中带有一种刚劲峻洁之气,正如郭唐所评:“一洗华靡,独标清绮,如瘦石孤花,清笙幽磬,入其境者,疑有仙灵,闻其声者,人人自远。”他以清刚劲健之笔和淡雅素净的语言,描写文人士大夫高洁清雅的意趣,很少有世俗的香艳繁杂,也很少有壮怀激烈的情怀,具有言外之意和空灵的神韵。如《扬州慢》:“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用波荡冷月的清寂夜景,衬托出“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的黍离之悲。姜夔尤擅写梅,善于突出梅的香冷神韵,以表现高士孤洁清逸的风神。如《暗香》:“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用健笔写幽情,意清句隽,古雅峭拔。

顾太清一生经历了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四朝,她学词、填词之时,正是浙西词派逐渐衰落而常州词派兴起并主盟词坛之时,常州词派标举周邦彦为词之“集大成者”以及浙西词派推崇姜夔、张炎的清空醇雅,都深刻地影响了她的词学观念和填词。

顾太清学习李清照词的造语新奇,模仿痕迹较重,像“绿惨红愁”、“柳憨花暖”等词语,也难说就新颖生动,别具一格;然而她学习李清照运用叠字,却显得自然流畅,特别是没有硬套其“寻寻觅觅”的叠法而流于像乔吉《天净沙》那样的东施效颦,是较为明智的;学习李清照词的雅语俗语兼用,不仅使词的语言雅致清新,而且使词的语言既具有典雅的文人趣味,又具有生活气息。

顾太清作词,广采博取,既学习周邦彦的典雅精工,又师法姜夔的清空醇雅,也借鉴李清照词的语言特点,但她不是盲目崇古,而是融会贯通,形成了自己典雅清丽、深幽蕴藉的风格。所以况周颐还说顾太清的词“不琢不率,极合倚声消息”,也就是说她作词不雕琢,不受束缚,掌握了填词的奥妙。顾太清作词以宋人词为法乳,既受到当时词坛词学主张的影响,又与她的身份性情、审美情趣相关。

从南宋到清末,周邦彦一直是历代词学推崇的典范。在明代最为流行的《草堂诗余》中,周邦彦的词被收入的数量最多,也最受尊崇。清初的浙西词派,“家白石而户玉田,以清空骚雅为归”,但也不排斥周邦彦,其创始人朱彝尊就说:“钱塘之周邦彦、孙惟信、张炎……此浙西之最著者也。”其中期领袖厉鹗也称清真词“婉约隐秀,律吕谐协,为倚声家所宗”。清代中叶,由于常州词派的大力推崇,周邦彦成为学词的最高境界。其创始人张惠言在《词选序》中指出“宋之词家,号为极盛”,而周邦彦等八人“渊渊乎文有其质”;此派的理论中坚周济“将周邦彦作为所标举的‘宋四家’之首,在《序论》中给予了‘集大成者’的极高评价,并主张‘问途碧山,历梦窗、稼轩,以还清真之浑化’。周济之后,周邦彦就成为常州词派所标举的旗帜”。常州词派后期的陈廷焯也极力推尊周邦彦:“词至美成,乃有大宗。前收苏、秦之终,复开姜、史之始。自有词人以来,不得不推为巨擘。”周邦彦被称为“大宗”、“巨擘”、“集大成”,主要是就其写作功力方面的成就而言,即在技巧功力方面的博大精深。就整个词史的演进来看,如果要从两宋芸芸之作中推选出一位如杜甫之“转益多师”,能在技巧功力方面集前人之大成,而又以其精深博大为后世开出无限法门的作者,则诚如王国维在《清真先生遗事》中所说“北宋人如欧、苏、秦、黄,高则高矣,至精工博大,殊不迨先生”,“两宋之间,一人而已”。顾太清作为一个满族词人,要学习汉族文化的填词,就得选一位技巧方法集大成而又有门径可人的词家师法,而恰恰周邦彦“集词学之大成”,“下字运意,皆有法度”,追随者有门径可人,“作词者多效其体制”,顾太清理所当然地选择他作为师法的对象。

满族女词人顾太清作词“纯乎宋人法乳”,效法周邦彦化用唐人诗句入词和雅语俗语兼用,师法姜夔的清空醇雅词风,借鉴李清照工于造语和运用叠字,融会贯通,变化创新,形成了自己典雅清丽、深幽蕴藉的词风。顾太清作词以宋人为法乳,既受浙西词派、常州词派词学主张的影响,又与她的身份、性情和审美情趣相关。顾太清作词,体现了清代中叶满族人学习汉族文化的填词,逐渐注重词的手法、技巧和风格的特点。

尽管顾太清作词效法周邦彦,但并不是说她完全受常州词派的影响,她广泛学习,不论派别,也认可、接受浙西词派推尊姜夔、张炎的主张。浙西词派是清代词坛的重要词派,历康、雍、乾、嘉、道数朝,直至常州词派兴起之后仍有势力,影响时间最长,也最为深远。浙西词派推崇姜夔、张炎词的雅正、合律,是要以姜、张的醇雅医治当时词坛题材内容的庸鄙俚俗和手法风格的浅陋平俗。朱彝尊的《词综·发凡》指出“词至南宋,始极其工,至宋季而始极其变,姜尧章氏最为杰出”,而且姜夔“填词最雅”。汪森《词综序》也说:“鄱阳姜夔出,句琢字炼,归于醇雅。”浙西词派还把姜、张的清雅词风列为与婉约绵丽、豪放粗犷并列的三种词风,汪沆《耔香堂词序》引厉鹗的话说:“豪放者失之粗厉,香艳者失之纤亵。惟有宋姜白石、张玉田诸君,清真雅正,为词律之极则。”从此,以姜、张为代表的第三词派为治词者所普遍接受,甚至推尊为正宗,王鸣盛就说:“北宋词人原只有艳冶、豪荡两派。自姜夔、张炎、周密、王沂孙方开清空一派,五百年以来,以此为正宗。”浙西词派推尊姜夔、张炎的清雅词风,极为符合太清的身份性情和审美情趣。顾太清是雍正、乾隆两朝重臣鄂尔泰的侄重孙女,祖父鄂昌官至甘肃巡抚,虽然后来家道衰落,但太清26岁即成为乾隆五阿哥永琪之孙贝勒奕绘的侧室。除了身份地位的尊贵,顾太清还具有文雅的性情和素朴、雅致的审美情趣。她不喜欢艳冶俚俗,而欣赏清新淡雅,其《金缕曲·咏白海棠》云:“笑世间、浓脂腻粉,那般妆点。”《南乡子·咏瑞香》云:“懒与凡葩争艳冶,清新。”《古春慢·题竹溪老人<墨牡丹画册>》云:“洗铅华、扫俗态,澹妆别样娴雅。”因而她也不喜欢华靡艳丽的词风,她称赞刘季湘的《海棠巢乐府》“叠雪裁冰词绝妙,不共吹花嚼蕊”,所谓“不共吹花嚼蕊”,就是不同于轻浮华靡的词风。因此她作词不会去追求华丽艳冶的词风,也没有追随粗豪雄放的词人,在她和韵的宋代词人中,就没有和过豪放词人苏轼、辛弃疾的词,虽然追和过豪放派词人张元干、张孝祥的词,但也不是和的豪放词。所以,在艳冶、豪放、清雅三类词风中,顾太清很自然地选择师法姜夔、张炎的清雅词风,尤其是姜夔意境幽远、格高韵清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