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尔斯泰夫人为啥吃醋,女人的心是难解的谜

  摘自一本小说上的赠言,  摘自一幅画上的赠言,就会少了一种痛苦纠结的东西,如果没有了纠结

短篇小说

叶·波特别济娜 孙越

记得,我在上海上作家研究生班时,复旦大学的陈思和教授给我们上过几节文学课,他对小说的许多观点,对我的启发很大。他说,艺术不能太干净,生活的混乱,艺术的混乱,无法表达的巨大混乱,可能更接近艺术的真实。当你面对一种巨大的真实,但无法表达时,就会出现言不由衷的混乱,而这种混乱,就会直接导致作品的丰富和博大。因为,过于精致的东西,太像艺术品,但人不是艺术品,人恰好是一团难以理清的乱麻。

  摘自一本小说上的赠言:“我飘动的小云彩:离我们举行婚礼的日子还有整整一个月。我送你一本列夫·托尔斯泰的小说,他认为:幸福的家庭家家相似。我敬仰托尔斯泰的才华,但也想和这位大作家争论个问题:但愿我们有个与众不同的家!你的H。”
  摘自一幅画上的赠言:“我涓涓流淌的小溪:赠你一幅野味与水果的静物写生画。你把它挂在厨房的冰箱上面。俄罗斯伟大的诗人莱蒙托夫曾提醒说‘爱情如火,失去养分便会熄灭。
  ’我们正缺少营养食品呢。你的妻。”
  摘自电动剃刀盒上的赠言:“我海洋里的冰山:赠给你一把新式电动剃刀。近来,你不知为什么老是沉着脸。俄罗斯诗歌的太阳普希金说:‘我们对女人的爱越淡漠,她们对我们的爱便越温柔。’告诉你,你可别把天才的这一套当真,我的带黑子的小太阳”。
  摘自工艺美术信封上的赠言:“我的小雷雨云:送你一件工艺品。‘啊,音乐,在你的面前,我们是多么微不足道啊!’乔治·桑曾这样对到她别墅里来休养的肖邦说。机关工会发给我们两张疗养证。我们去吧,那有山,有水,有花园,你也会得到很好的休息,我可爱的毛绒绒的小狗熊。永远属于你的H。”
  摘自一本小说上的赠言:“维克多·雨果曾说:‘普通的人,缺点也很普通;伟大的人,恶习也很惊人。’我希望愚蠢也是恶习,我可爱的活火山。这本书送给你,它将使你回忆起你头一次骂我笨蛋的那个海滨之夜。你的妻子。”
  摘自一张写在笔记本上的字条:“自从我背上十字架,也就是你,至今已整整三年了。我这是何苦呢?不过,哥德说过,每个人的背上都有自己的十字架。要不就是陀斯妥耶夫斯基说的?和你在一起总是糊里糊涂的。另外,告诉你的朋友连卡,让他把德留翁*的书还我。”
  摘自一张用废报纸写的字条:“我所以留这张条,是因为闹钟、我、还有邻居都叫不醒你。起床之后,打扫一下房间,修修家具,把厨房门上的那块玻璃装好,把我喜欢的那套带樱桃图案的餐具摆好。要是我再看到你的朋友连卡,我就把他从这里轰出去。他还是没还我德留翁的书。H。”
  摘自一封熟悉的信:“我隐藏在地平线下的小蝴蝶,我可爱的长毛小狗熊!从区法院割断了我们相互维系的共同命运的日子至今已整整两年了。现在我才知道,这是多么荒唐啊!马鲁阿说:分离对两颗高尚的心灵是有裨益的,但别拖得太久……约我到城外去吧,在那风光迷人的地方,我要把心中的一切向你倾诉,我南方温柔的轻风!你过去的,并想成为你未来夫人的女人。
  另:要是我们再结婚,我闪光的同位素,那将成为我们那部小说最感人的结局——只是在世界文学宝库中找不到它罢了。
  *德留翁:法国当代作家。    

我的心里没有乱麻,我看谁,都像掌纹般清晰,所以我后来的文章,总是多了安详,少了纠结;多了宽容,少了愤怒,当然,也少了一种急于表达又无法表达的混乱。有时的写作,不一定源于一种强烈的表达欲,而是源于一份浓浓的爱。这样的话,就会少了一种痛苦纠结的东西。有人看我的《无死的金刚心》时,就嫌它在文学性上“不够纯粹”。也有许多人总是不理解我看待世界的独特眼光,有时,我要是宽容了他们很讨厌的人,他们还会对我产生非议的。

有时候,当一个人的心灵变成了大海时,你再叫他把心装进一个小小的杯子里,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这也是托尔斯泰的作品总有一种大气的原因。所以,他不可能满足那些更喜欢“杯子”的人,也不可能迎合那些紧紧握着自己的杯子,而拒绝了大海的人。当然,我能理解后者为啥要拒绝大海,也能理解前者喜欢杯子的心情。其实,我自己也很喜欢文学这个杯子。

文学是心灵的产物,许多时候,文学也是纠结的产物,没有纠结,就没有真正的文学。而这一点,恰好在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身上表现得非常明显。对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纠结和复杂,我写了三篇文章,在第一篇文章中,我就告诉过大家,他是一个赌徒,不断欠下很多钱,而托尔斯泰也不是一个完人,他也有很多毛病。

在托尔斯泰的日记里,记载了很多荒唐淫乱的故事,因为他年轻时真的很好色,干了许多荒唐事。他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仅仅是他一直在忏悔,一直想改掉自己身上的毛病。这一点,他很像《复活》的主人公聂赫留朵夫。或者说,聂赫留朵夫的身上,也有着浓浓的托尔斯泰的影子。读者将聂赫留朵夫称为“忏悔的贵族”,也是因为聂赫留朵夫在良知觉醒之后,宁愿抛下一切,弥补自己给一个女人带来的悲剧,以及自己的贵族身份所带来的罪恶。在《复活》的结尾,被年轻时的聂赫留朵夫诱奸最后沦为妓女的卡秋莎,和聂赫留朵夫都“复活”了,前者被爱的力量所净化,完成了精神世界的复活;后者则是通过深深的忏悔和改过,最后在宗教的救赎下复活。但托尔斯泰本人并没有真正“复活”,或者说,他并没有彻底地复活。他的一生老是犯错,老是忏悔,老是纠结,充满了痛苦,一直没有走出精神上的困境。但是,正是这种纠结构成了托尔斯泰。如果没有了纠结,托尔斯泰就只是一个花花公子了。

我看过一本所谓的普希金日记,那日记里也记录了很多荒唐的故事,那一次次的艳遇,跟黄色小说的内容差不多,里面充满了猎奇和欲望,没有一点儿高贵和忏悔。我怀疑它是不是普希金写的,因为,如果那日记的作者真是普希金,他是不可能成为大诗人的。伟大的心灵或许有着某种污垢,但它不可能没有向上的追求,也不可能没有与灵魂搏斗的痛苦。没有那种痛苦、纯粹享乐的人,是不可能成为伟人,更不可能写出那么多好作品的。

托尔斯泰之所以成为大作家,不是因为他没有缺点,不犯错,而是因为他一直有忏悔之心。他的身体实在太好了,有着无穷无尽的精力,对女人的爱好,又天生比一般人要强很多,所以他的生活中,总是充满了一次次的荒唐,也充满了一次次的忏悔。忏悔,甚至成了他小说的基调之一。除了《复活》,《安娜•卡列尼娜》也是这样,后者的题记直接是“伸冤在我,我必报应”,其道德的成分非常明显。他在描写女主人公安娜的偷情时,虽然有着同情和理解,还用很大的篇幅写出了安娜为啥会不道德,那并不仅仅是纵欲的结果,但是你仍然可以看出,他对偷情的行为本身,有着一种责备的味道。这种源于作者内心的纠结,构成了小说的丰富和复杂。

按陈亦新的说法,要是托翁不纠结,不痛苦,他也就不伟大了。这说法有道理,因为有人把托翁的痛苦,当成了那个时代的痛苦,也有人把托翁的忏悔,当成了那个时代的良心。

不过,托翁的老婆可不这么想。

结婚前夕,托翁就把自己的日记叫年轻的未婚妻看了,上面那些毫不隐瞒的内容,当然惹得未婚妻很伤心。夫人后来吃了一辈子的醋,也许就跟当时看过老公的日记有关。托翁晚年时,她老是偷看托翁的日记,每天都会偷看一次,然后就发作一次。她老在日记里看到一些让自己妒忌的内容,却又老是忍不住偷看。

托尔斯泰最后的出走,跟老婆的偷看日记有很大关系。晚年的托翁,已经没有自己的空间了,他总是被窥视着,不是被他的托迷窥视,就是被老婆窥视,失去了所有的隐私和秘密。当然,他自己也不想隐瞒什么东西,他心中虽有污垢,却是胸怀坦荡的,他不需要托迷们围着他顶礼膜拜,也就不需要装成一个圣人。但他的托迷们还是把他当成了圣人。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神化,是在剥夺一个人的自由,也是在制造着他遭到非议的可能性。有时,人的爱,是失去了理性的。而失去理性的爱,总是会给人带来压力。

托翁也爱自己的老婆,但他忍受不了和老婆之间连续不断的冲突,于是在晚年时出走,最后死在一个小站上,所以许多人都骂他的夫人,觉得托翁的夫人不懂事。但是你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世上有哪个女人,会愿意自家的老公爱上别的女人,跟别的女人有故事呢?何况,托翁的夫人真的很爱自己的老公。她是个好女人,但也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她的伟大之处,在于她对托翁在写作上的支持。她为托翁抄了七次《战争与和平》,也为托翁提供了很多女性心理的素材。想起这些东西,我就觉得她非常伟大。你想想看,《战争与和平》是一部鸿篇巨著,哪怕只抄上一遍,也要花去不少生命的,何况是七遍?从这一行为中,你就能看出托尔斯泰的夫人对她老公的爱和自豪。而且,她在文学上,也是老公的知音,她真的喜欢老公的作品。但是,即使如此,她还是身不由己地一次又一次发作。可见,她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可以说,自打看了老公的日记,从而破坏了老公在她心中的完美形象之后,吃醋就成了她的基因,她一辈子都无法摆脱那阴影。她不觉得老公的犯罪和忏悔有多伟大,她只知道自己是一个遭到了背叛的女人。

而且,托尔斯泰夫人不仅仅吃女人的醋,也吃男人的醋。你在电影《最后一站》中,会看到一个有趣的细节:托翁书桌前的墙上,挂了一个托迷的相片,夫人看到,就不声不响地拿下来,换上自己的相片。晚年时,托翁对托迷,比对自己的老婆还好,甚至接受托迷的设计,想要捐出自己的财产。这一点让夫人非常愤怒,她简直怒不可遏了,但令她愤怒的,不仅仅是老公捐出财产的行为,更是老公心里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人这一事实。后来,一见那些“不怀好意”的托迷上门,她就怒不可遏。

很多人觉得托翁的夫人不可理喻,但我们一定要理解她。托翁自己当然可以忽而放弃财产,忽而放弃稿费和版权,但要是夫人也这样,他们全家人就得喝西北风了。所以,在她的角度来看,那些超级托迷的行为,其实是很可恶的,差不多等于骗子和盗贼了。

这也是人之常情,要是换了我们,或许也会跟她一样的。

不过,就像前面所说的,我认为,让托翁夫人怒不可遏的,也许不仅仅是财产之类,更可能是托翁的态度。大家想想,人家从一个小姑娘,陪了托翁一辈子,可是在托翁心里,外人的地位竟然比自己高。在她的潜意识里,这是很不开心的事,她完全接受不了这一点。她可以不在乎财产,但作为一个平常的女人,她不能不在乎老公的态度。这可是原则问题呀。

托翁夫人的文学才华很高,文笔很好,她在日记中记录了跟托翁之间的点点滴滴,也为自己做了辩护。尤其是托翁最后出走的那一节,她说了很多有意思的话,她当然不将那出走当成殉道般的事。在她的眼里,托翁也不是啥圣者。这当然可以理解。在老婆眼中,老公就是老公,可世人不理睬她。因为世界不在乎托翁究竟是啥人,他们更愿意相信托翁是圣徒,他们的心需要圣徒,就像有些人需要神化自己崇拜的偶像一样。他们的向往,反映了他们心灵的需要。所以,不管夫人怎么说,托迷们最津津乐道的,仍然是托翁最后的出走,这让他多了一种圣徒的光环。其实,那实际情况,也许就像托翁夫人说的那样,另有隐情。

无论如何,那一走,定格了托尔斯泰。

托翁夫人从此背上了一个十字架。

虽然我很喜欢托尔斯泰,但是我也理解他的夫人,在我心中,她也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她唯一不明白的是,许多时候,托翁是需要一份清净的。她闹呀闹的,托翁的生命就给毫无意义地闹没了,无论她多爱托翁,也改变不了这一点。再加上,她老是盯贼似地盯着托翁,偷看他的日记,让他没有自己的空间和自由,别说托翁,便是我,也会出走的。只是,我要是出走,可能就会走向寺院,而不是车站了。

但这时,我又会面临一个新的问题:现在这时候,还有愿意容纳我的寺院吗?

——20140404写于雪漠禅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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